凌晨三点,新来的收银员林小雨收到一张百元纸币,上面用血写着:“快逃,商城活过来了。”
她抬头看见微笑的经理:“找您的零钱,欢迎下次光临。”
他身后的玻璃幕墙上,上百个“顾客”的影子正同步抬手抹脖子。
对讲机沙沙作响:“别相信任何会动的东西……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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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百元血钞
“林小雨,这是你的工牌、备用零钱箱,还有对讲机。常规频道是3,紧急情况按侧面的红色按钮直接呼叫保安室。”人力资源部的孙姐语速很快,把一堆东西推过桌面。她看起来四十多岁,妆容精致,但眼底有浓重的疲惫,像是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永昼商城是二十四小时营业,但我们夜班收银员的待遇是最好的,当然,责任也最重。”
林小雨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这份工作的薪水足够她支付下学期的学费还有剩余。她需要钱,也习惯了熬夜。
“有几件事要特别记住。”孙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尽管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人,“第一,凌晨两点到四点,如果顾客使用现金付款,尤其是大额纸币,一定要用验钞机过三遍。不是防伪,是……检查有没有不该有的‘字迹’。”
林小雨一愣:“不该有的字迹?”
孙姐没有解释,继续说:“第二,如果你在扫码时,听到身后的货架传来清晰的、像是有人用手轻轻敲击塑料包装的声音——嗒、嗒、嗒,三下一组——不要回头,也不要停下手中的工作,用平常音量说‘请稍等,正在处理’,然后继续。通常几秒后声音就会消失。”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孙姐的眼神变得异常严肃,“对讲机,任何时候,都不要关闭。即使它发出杂音,即使里面传出……你无法理解的声音。保持频道畅通。如果你发现对讲机突然沉寂超过五分钟,立刻离开你的收银台,前往三号员工休息室,锁好门,直到对讲机恢复噪音,或者……”她顿了顿,“或者天亮。”
林小雨心里有些发毛,但还是把这些当作商场过于谨慎的安保培训。“好的,孙姐,我记住了。”
“希望你是真的记住了。”孙姐站起身,勉强笑了笑,“你的带教师傅是晚班经理陈硕,他会教你具体操作。今晚就开始吧。”
晚上十一点,林小雨站在永昼商城一楼东南角的收银台后。商场灯火通明,冷气充足,但顾客寥寥无几。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城市的夜色,映出室内过于清晰的倒影。她的带教师傅陈硕,一个三十岁左右、相貌普通但眼神异常安静的男人,正耐心地讲解着收银机的各种功能。
“基本操作就这些,熟悉了就好。”陈硕的声音平稳,“夜班客人不多,但偶尔会有一些……常客。按正常流程接待就行,别多问,别多看。”
时间缓慢流逝。凌晨一点后,商场里只剩下背景音乐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林小雨开始感到困倦。陈硕则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在附近的货架间慢慢巡视,时不时低头记录什么。
接近凌晨三点,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的年轻男子,推着半满的购物车来到林小雨的柜台前。车里的东西很杂:罐头、泡面、电池、毛巾,还有一把崭新的美工刀。
林小雨打起精神,开始扫码。男子始终一言不发,帽檐压得很低。气氛有些压抑。
结账金额是七十三元五角。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纸币,放在传送带上。
林小雨接过,入手感觉纸币异常潮湿粘腻。她下意识地用手指捻开,准备放入验钞机。
就在纸币展开的瞬间,她的呼吸停滞了。
钞票正面,伟人头像的旁边,空白处,有几行歪歪扭扭、暗红发褐的字迹,像是用极粗的笔尖蘸着某种粘稠液体仓促写就:
快逃
商城活过来了
影子是假的 声音是假的
别相信 别回答
找到“锚点” 毁掉它
那暗红的颜色,那铁锈般的气味……是血!
林小雨手一抖,纸币差点脱手。她心脏狂跳,猛地抬头看向面前的顾客。
灰色连帽衫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稍稍抬起了头。帽檐下的阴影里,嘴角正以一个极其僵硬、缓慢的速度向上拉扯,形成一个绝非人类能做出的、纯粹肌肉牵动的“微笑”。他的眼睛藏在更深暗处,只有两点微弱的反光。
“找您的零钱,二十六块五。”林小雨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说,几乎是本能地完成了操作,将零钱和购物小票推出。她不敢再看那张脸,更不敢去看那张血钞。
男子伸出苍白的手,缓慢地抓过零钱和小票,却没有去拿旁边袋装好的商品。他保持着那个诡异的微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然后转身,推着空购物车,慢慢走向出口。自动门无声滑开,他融入外面的夜色,消失不见。
购物车孤零零地停在门口,里面的商品一样没少。
林小雨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染血的百元钞票。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
“怎么了?”陈硕的声音突然在她身边响起。
林小雨一个激灵,下意识想把钞票藏起来,但陈硕已经看到了。他的目光落在血字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一张……奇怪的钞票。”林小雨声音发颤,把钞票递过去。
陈硕接过来,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迹,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恶作剧吧。总有些无聊的人。”他语气平淡,随手将钞票放进收银台下一个标着“可疑币”的信封里,“继续工作吧,别放心上。”
他的平静反常得让林小雨更加不安。“陈师傅,刚才那个客人……”
“夜班常客,有点怪癖,不用理。”陈硕打断她,转身走向另一排收银台检查设备,“记住孙姐的话,做好自己的事。”
林小雨无法平静。血钞上的字句在她脑海里翻腾:“商城活过来了”、“影子是假的”、“找到锚点”……
她下意识地望向商场中央通透高大的玻璃幕墙。墙上清晰地映出整个一楼大厅的景象:空旷的走廊、明亮的灯光、货架、还有……人影。
她看到了陈硕的背影,正走向远处。
也看到了她自己,在收银台后,脸色苍白。
还看到了更多。
在玻璃幕墙映出的影像里,二楼的环形走廊上,三楼的开放空间里……不知何时,出现了许多人影。他们或站或坐,或倚着栏杆,或缓缓行走。数量不少,至少上百。
但现实中的二楼、三楼,明明空无一人!灯光都只开了基础照明,她甚至能看到那边货架的轮廓,绝没有半个顾客!
林小雨寒毛倒竖,死死盯着玻璃幕墙上的倒影。
那些“人影”看起来模糊不清,穿着各色衣服,动作缓慢而一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呆滞感。然后,仿佛是接收到某个无声的指令,所有映出的“人影”,无论远近,无论姿势如何,同时做了一个动作——
他们抬起了一只手,虚拟地放在自己的脖颈前,然后,横向缓缓划过。
整齐划一。成百上千个倒影,在同一时间,做出了抹脖子的动作。
无声,却比任何尖叫都令人胆寒。
林小雨差点惊叫出声,她猛地捂住嘴,再定睛看去。
玻璃幕墙上的倒影恢复了“正常”。那些诡异的“人影”消失了,只剩下空旷楼层的景象,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光影交错造成的幻觉。
是幻觉吗?那血钞上的警告呢?
她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腾。
就在这时,她别在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嘈杂的电流“沙沙”声,打断了背景音乐,也打破了死寂。
几秒后,一个严重失真、断断续续、像是隔着厚厚棉絮又像是浸在水里的男声,从对讲机里传了出来:
“……嘶……小雨……林……小雨……听……得见吗……”
是陈硕的声音?但听起来遥远而诡异。
林小雨手指僵硬地按下通话键:“陈……陈师傅?我在。怎么了?”
对讲机里传来沉重的、像是破风箱喘息的声音,然后那个扭曲的声音继续说道,语速急促,充满难以名状的恐惧:
“别……相信……任何……会动的……东西……”
“包括……玻璃……里的……”
“包括……我……”
“它们……在……学……我们……”
“锚点……在……B2……旧控……制……中心……找……到……它……毁……”
话音到此,戛然而止。对讲机里只剩下单调而响亮的电流沙沙声,再无人声。
林小雨全身冰凉,血液都像冻住了。她惊恐地望向陈硕刚才离开的方向。
陈硕就站在大约二十米外的一个促销堆头旁,背对着她,似乎正在用平板电脑记录库存。姿态自然,毫无异样。
仿佛刚才对讲机里那段恐怖的话,根本不是他说的。
但是……对讲机频道是3,是内部频道。如果不是陈硕,那是谁?
“别相信任何会动的东西……包括我……”
玻璃幕墙上的抹脖子的影子……
血钞上的警告……
一股冰冷的绝望攥住了林小雨。她到底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陈硕似乎完成了记录,转过身,朝着她的收银台走来。他的步伐平稳,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略显疏离的平静表情。
林小雨看着他越来越近,手心里全是冷汗,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她该相信哪个?眼前这个活生生的陈硕?还是对讲机里那个充满恐惧、发出警告的“陈硕”?
或者,两个都不可信?
陈硕走到收银台边,看了一眼她惨白的脸色和紧握的对讲机,眉头微蹙:“脸色这么差?不舒服?还是……听到什么了?”
他的声音很正常,带着一丝关切的疑惑。
林小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死死盯着陈硕的眼睛,想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假或异样。
“我……”她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对讲机……刚才有杂音,很吵。”
“嗯,有时候信号会受干扰,尤其是阴雨天或者附近有大型车辆经过。”陈硕点了点头,语气寻常,“别管它,习惯就好。快四点了,再坚持一下就可以休息了。”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手,似乎想拍拍林小雨的肩膀以示安慰。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林小雨肩膀的前一秒——
“叮咚——欢迎光临永昼商城,祝您购物愉快。”
商场入口的自动感应门,突然发出清脆却呆板的电子音。
林小雨和陈硕同时转头望去。
门口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偶尔卷起几片落叶,在门外空旷的广场上打着旋儿。
陈硕的手僵在半空,他脸上的平静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纹——那是一种混合着警惕、厌恶和……某种深藏恐惧的神情。
他缓缓收回手,声音低了下去,语速却快了些:“记住,小雨,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做好你的工作,天亮就下班。不要探究,不要好奇。”
他深深看了林小雨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然后转身,快步朝着员工区域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货架尽头。
林小雨孤零零地站在明亮的收银台后,被无边的寂静和冰冷包裹。玻璃幕墙映出她孤独的身影,背景是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商场。对讲机持续的沙沙声,像是某种活物的喘息,在耳边萦绕不去。
血钞的警告,诡异的倒影,矛盾的对讲机信息,陈硕最后那个眼神……
这个永昼商城,绝对有问题。而且,问题大到超乎她的想象。
“锚点……在B2……旧控制中心……”对讲机里那个声音的片段在她脑海中回响。
B2层?地下二层?那里不是停车场和仓库吗?旧控制中心?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被陈硕收走前,她偷偷用手机拍下的血钞照片。那些暗红的字迹刺眼。
逃?怎么逃?对讲机里的警告让她不要相信任何会动的“东西”,包括陈硕,那她能相信谁?自己?
或者,如果逃不掉……是不是只能按照那模糊的指示,去找到所谓的“锚点”,毁掉它?
天,快要亮了。但林小雨感觉,真正的黑暗,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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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夜:旧控制中心
第二天晚上,林小雨几乎是抱着赴死的心态走进永昼商城的。白天的短暂休息无法驱散她骨髓里的寒意。她查阅了商城的简易地图,B2层确实标注有“设备层”和“旧仓储区”,但没有“旧控制中心”的标识。
交接班时,陈硕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只是偶尔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他没提昨晚的事,林小雨也绝口不提。
夜渐深,商场依旧灯火通明,空无一人。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比昨天更强烈。林小雨总觉得货架的阴影里,玻璃的反光中,有什么东西在默默观察、模仿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有一次她抬头,似乎看到对面化妆品柜台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动了一下,而她自己明明紧抿着唇。
凌晨两点,机会来了。陈硕被一个突然响起的内部呼叫叫去了办公室处理“系统故障”。
林小雨心跳如鼓,她迅速在收银台电脑上输入了几个早就想好的、关于过期商品查询的指令,制造出正在忙碌的假象,然后压低身子,从柜台侧面溜出,朝着员工通道的楼梯间跑去。
楼梯间灯光昏暗,绿色的“安全出口”标识发出幽幽的光。越往下,空气越冷,弥漫着一股灰尘、机油和淡淡的霉味。B1层是卸货区和部分仓库,还有零星灯光和人声(可能是夜班理货员)。她屏息快步穿过,找到继续向下的楼梯。
B2层的门是厚重的防火门,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个应急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这里看起来像是被废弃已久,堆满了蒙着灰尘的旧货架、破损的假人模特、淘汰的收银机和各种说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空气凝滞,灰尘在微弱光线下浮动。
旧控制中心在哪里?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刺破黑暗。墙壁上有些模糊的标识牌,指向“配电室”、“水泵房”、“风机房”。她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一边沿着主通道慢慢深入。这里太安静了,连上面商场隐约的背景音乐都听不到,只有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走过一个转弯,手电光扫过一扇锈迹斑斑的金属门。门上没有标识,只有一个老式的、需要插钥匙的锁孔,但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缝隙。
林小雨心脏一紧。她轻轻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布满了老式的控制台和仪表盘。许多屏幕黑着,少数几个亮着,显示着扭曲的雪花点或毫无意义的跳动的波形。控制台上落满厚厚的灰尘,许多按钮和推杆都歪斜或脱落。空气中有一股更浓的电子元件老化产生的焦糊味。
房间中央,有一个类似手术台或者实验台的金属台子,上面同样积灰。台子旁边,散落着一些纸张。
就是这里!旧控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