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强忍着不安，走到金属台边，捡起那些纸张。大多是泛黄的技术图纸、电路图、操作日志。字迹潦草，日期可以追溯到二十多年前，永昼商城刚刚建成的时候。
她快速翻阅着。大多数内容枯燥难懂，直到她翻到几页钉在一起的、像是个人笔记的东西。
“……‘永动核心’测试Day 47。能量场稳定率提升至89.7%，边界效应开始显现。建议暂停对外营业区域扩大实验……”
“……Day 89。3号、7号、12号观测对象出现同步率异常提升。它们开始模仿保洁员王秀兰的拖地动作，误差小于0.5秒。令人不安的精确。是否产生了初级认知？争议中。”
“……Day 156。重大突破！‘核心’成功捕捉并‘复现’了测试员李建国在B2层跌倒的瞬间，能量构成影像持续了17秒！虽然模糊，但方向正确！我们正在创造历史！商城将真正‘永动’，永不疲倦，永远提供服务！董事会要求加快进度……”
“……Day 203。失控。7号观测对象在非测试时间出现在一楼女装区，对顾客陈女士做出了与李建国跌倒完全一致的动作。陈女士受惊跌倒，轻伤。‘核心’的学习和扩散速度远超模型。它不再满足于复现，它在……创造情景。安保介入掩盖。”
“……Day 277。它们开始学习‘声音’。收银台的‘谢谢惠顾’，背景音乐的音符，甚至员工间的闲聊片段。对讲机频道首次出现不明来源的重复语音。‘核心’的活跃范围已突破预设隔离墙。我们可能打开了一个不该打开的盒子……”
“……最后的记录。我们无法关闭它。‘核心’已与商城的电力、灯光、广播、甚至部分建筑结构产生共生。切断电源会导致整个系统崩溃，后果无法预测。‘锚点’协议启动失败。唯一的方法是找到‘核心’最初具象化的物理载体——那个最初的‘李建国跌倒瞬间’的能量凝聚点，就在旧控制中心下方三米处的结构节点，用超过其承载极限的逆相位能量冲击……但需要有人将它引至那里并触发。谁去？……”
笔记到此中断。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林小雨看得浑身冰冷。永动核心？能量复现？模仿学习？创造情景？所以，商场里那些诡异的影子、声音、甚至可能是“陈硕”，都是这个失控的“核心”制造出来的“观测对象”？它们在模仿活人，学习商场的一切，最终目的是什么？取代？还是将整个商城变成它们无限循环的“情景”？
“锚点”……笔记里提到“锚点协议启动失败”。但对讲机里却说“找到锚点，毁掉它”。是同一个“锚点”吗？指的是那个最初的“能量凝聚点”？
她翻到笔记最后一页的背面，有用红色圆珠笔草草画的一个简易结构图，指向旧控制中心地板下方，标注着“节点位置（预估）”。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高频脉冲或强磁场干扰或可暂时紊乱‘核心’与节点联系，为破坏制造窗口。但需同步。”
高频脉冲？强磁场？她去哪找这些东西？
就在这时，她身后控制台的一个原本雪花的屏幕，突然闪了闪，跳出一个模糊的、不断晃动的黑白监控画面。
画面里，是灯火通明的一楼收银区。
她的收银台后，站着一个人。
穿着和她一样的制服，身材相仿，背对着镜头。
然后，“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
是“林小雨”。
但屏幕里的那个“林小雨”，脸上带着一种空洞而标准的服务式微笑，眼神呆滞地“望”着镜头，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着什么，却没有声音传出。
然后，屏幕里的“她”，抬起手，对着镜头，慢慢挥了挥。
仿佛在说：我看见你了。
林小雨魂飞魄散，猛地回头！
旧控制中心的门口，不知何时，静静站着一个人影。
正是陈硕。
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眼神晦暗不明地看着她，手里还拿着那个平板电脑。
“你不该来这里，小雨。”陈硕开口，声音平稳，却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你是谁？”林小雨后退一步，背抵着冰冷的金属控制台，声音颤抖，“你真的……是陈硕吗？”
陈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慢慢走进房间，目光扫过她手里攥着的泛黄笔记，又看向那个显示着诡异监控画面的屏幕。
“你看到了。”他陈述道，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疲惫，“‘永昼’，不仅仅是名字。他们想创造一个永远不需要休息、永远完美运营的商场。用那个该死的‘核心’，汲取早期测试员和顾客残留的精神能量和生命印记，混合商场的运行数据，制造出可以模仿、学习甚至替代活人员工的‘影子’。”
“你是影子吗？”林小雨死死盯着他。
陈硕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我？我是陈硕。至少，大部分时候是。”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但有时候，我能‘听’到它们的杂音，能‘感觉’到商城的‘脉搏’。那个‘核心’……它也在学习我，试图理解什么是‘管理’，什么是‘人性’。有时候，界限会很模糊。”
他顿了顿，看向林小雨，眼神复杂：“昨晚对讲机里的话，是我说的。也不是我。是‘我’在意识到‘它们’开始尝试通过模仿我的声音对你进行接触测试时，抢在信号被彻底干扰前发出的警告。但它们学得很快，后来就……”
“那现在呢？现在的你，是哪个？”林小雨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那里面有血钞照片。
“现在和你说话的，是想结束这一切的陈硕。”他的目光落在笔记最后的结构图上，“我试过很多次，一个人做不到。破坏节点需要有人将‘核心’的主要注意力吸引过去，引发它的能量汇聚反应，同时另一个人在外围用强干扰制造紊乱窗口，才能有机会对节点实施有效破坏。否则，它会瞬间转移或修复。”
“强干扰？什么强干扰？”
“旧配电室有一台老式的大型电容组，原本用于应对瞬时电压波动，如果过载短路，能爆发出极强的电磁脉冲。”陈硕语速加快，“但启动它需要时间，而且会触发警报，‘核心’会立刻察觉并阻止。所以需要诱饵，一个能让‘核心’产生强烈‘兴趣’，愿意调动大量能量来应对、来‘学习’的诱饵。”
他的目光落在林小雨身上。
“一个新来的，鲜活的，已经察觉到异常，并且接触了核心秘密的……‘变量’。对‘核心’来说，你是最完美的观测和学习对象。它会想‘理解’你，想‘复现’你的恐惧、你的探索、你的……毁灭。”
林小雨明白了他的意思，一股寒意透彻心扉。“你要我做诱饵？把它引到这里来？”
“不是这里。”陈硕摇头，指向结构图标注的下方，“节点在，找到那个节点，站在那里。我会去启动电容组。当脉冲爆发时，‘核心’与节点的联系会短暂紊乱，节点的能量会外泄，那是最脆弱的时候。你必须用任何能找到的坚硬东西，砸向节点中心——那里应该有一块颜色不同的、温度异常的结构体。”
“我凭什么相信你？如果你也是‘它们’的一部分，这只是个陷阱呢？”
“你可以不相信我。”陈硕平静地说，从怀里掏出那张被封装在透明袋里的血钞，放在控制台上，“但你相信这个吗？写它的人，是上一个像你一样的新人。他想逃，留下了这个。后来，他成了‘它们’学习‘恐慌奔跑’的模板之一。”他顿了顿，“我没有救下他。这是我欠他的，也是欠所有被这里吞噬的人的。”
他看向林小雨，眼神里有恳切，有决绝，也有深不见底的痛苦。“这是唯一的机会。要么，我们尝试摧毁它。要么，你继续躲藏，直到被它同化，或者成为下一个被‘学习’的模板。商城‘活’过来的范围在扩大，总有一天，它会完全取代真实。外面那些影子抹脖子的动作……是它们在学习‘终结’的概念。”
林小雨看着血钞，看着笔记，看着屏幕上那个诡异挥手的“自己”。恐惧几乎将她淹没。但绝望深处，却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
“电容组启动需要多久？”
“最多三分钟。但警报一响，‘核心’就会反应。你必须在警报响起的同时下去，吸引它的注意。我会在控制台这里给你指引方向，然后去配电室。对讲机，用这个频率。”他快速报出一个数字，不是常规频道，“记住，下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哪怕是看到‘我’在。”
林小雨深吸一口气，肺部充满了灰尘和腐朽的气息。“好。”
陈硕立刻行动起来。他挪开控制台旁边几个沉重的废弃机箱，露出地上一个嵌着拉环的金属盖板。他用力拉开，一股更阴冷、带着铁锈和混凝土味道的空气涌出。
“下去，一直往下，大约十米。底部是一个狭窄的维护通道，往前走，你会感觉到温度变化和一种……嗡鸣感。跟着感觉走。”陈硕语速极快，同时开始在控制台上操作，解除某个古老的锁定，“我数到三，拉响警报，你就下去。一！”
林小雨最后看了一眼那泛黄笔记上的结构图，将手机手电调到最亮，咬在嘴里。
“二！”
她抓住冰冷的爬梯。
“三！”
刺耳的、不同于火警的、更加尖锐嘹亮的警报声，骤然响彻整个B2层！甚至连上层都隐约传来回响！
林小雨不再犹豫，手脚并用，迅速爬下黑暗的竖井。
头顶的光亮和警报声迅速远离，取而代之的是封闭空间里放大了的自己的喘息和心跳。爬梯冰冷刺手。下方深不见底。
她落了地。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手电光照射出去，是一条低矮、狭窄、布满了管道和线缆的通道，向前延伸。空气浑浊，那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声确实存在，而且越往前走，越清晰。温度也在下降，呵气成雾。
她开始沿着通道前进。手电光晃动着，照亮墙壁上斑驳的水渍和奇怪的、像是某种荧光涂料留下的淡淡痕迹，早已失效。管道上凝结着水珠。
没走多远，她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很多双脚在轻轻地摩擦地面。
她不敢回头，加快脚步。
那声音跟了上来，不紧不慢。
通道开始出现岔路。她凭着对结构图的模糊记忆和那种越来越强的嗡鸣感选择方向。拐过一个弯，手电光扫过前方——
通道尽头，似乎有个人影背对着她站着，穿着保安制服。
是老吴？那个沉默寡言的夜班保安？
“老吴？”她下意识地低呼。
那人影缓缓转过身。
不是老吴。是一张完全空白、没有五官的脸。但身材和制服，与老吴一般无二。
“它”抬起手，指向林小雨身后的方向，仿佛在示意她走错了。
林小雨头皮发麻，记起陈硕的话，咬牙不理，朝着嗡鸣感更强的另一个岔路冲去。
身后的跟随声骤然变得急促！不止一个方向，两侧的管道后面，似乎都有东西在移动！手电光扫过，隐约看到苍白的手一闪而过。
她开始奔跑。通道曲折，岔路越来越多，像迷宫。嗡鸣声时而左，时而右，难以精确定位。对讲机里传来剧烈的电流干扰声，陈硕的声音断断续续：“左……第二个……岔口……温度……最低……”
她冲进一个稍大的空间。这里似乎是几条管道的交汇处，中央有一个低矮的水泥墩子。墩子表面，果然有一块碗口大小、颜色明显深于周围、呈现出暗红近黑色泽的区域，摸上去冰冷刺骨，但内部仿佛有微弱的脉动传来。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就是这里！节点！
她刚看清，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已至！
她猛地回头，手电光划破黑暗。
只见通道口，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影”。
有穿制服的“员工”，有穿便服的“顾客”，有高有矮，有男有女。它们全都静止不动，面朝着她，脸上都是那种空洞的、标准化的表情。最前面几个，模样正在发生变化，皮肤下像有流水在滚动，五官开始扭曲，逐渐向林小雨的面容靠拢！
它们在“学习”她此刻的惊恐！
林小雨背靠冰冷的水泥墩子，心脏狂跳。时间！陈硕那边需要时间！
“嗡——！！！”
一阵不同以往、极其尖锐、仿佛能刺痛灵魂的嗡鸣，突然从节点处爆发！暗红色的区域猛地亮起！一股无形的力量以节点为中心扩散开来！
挤在通道口的那些“人影”，动作同时一滞，脸上的模仿过程被打断，表情变得混乱、模糊，身体也开始微微震颤、闪烁，仿佛信号不良的电视图像。
就是现在！
林小雨目光急扫，看到旁边有一截从管道上脱落、锈蚀严重的沉重铁管。她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抡起铁管，朝着那发光的暗红节点中心，狠狠砸下！
“砰！！！”
一声闷响，不是金属撞击混凝土的声音，更像是击中了某种充满韧性的胶质体。暗红区域爆发出更刺目的红光，整个水泥墩子剧烈震动！一股强大的反震力传来，震得林小雨虎口崩裂，铁管脱手飞出！
节点没有被砸碎，但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红光从中迸射，明灭不定。周围的“人影”们发出无声的、扭曲的嘶嚎，身体闪烁得更厉害，有些甚至开始崩解、消散。
但节点还在！红光在试图修复裂纹！
不够！力量不够！或者，干扰的窗口太短！
林小雨绝望地看着那蠕动的红光。难道失败了？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爆炸声传来，整个结构层剧烈摇晃！灰尘簌簌落下。紧接着，一股无形的、狂暴的电磁风暴席卷而过！
所有灯光，包括她的手电，瞬间熄灭！绝对的黑暗降临。
但那股刺痛灵魂的嗡鸣声，戛然而止。
节点处那暗红的光芒，像是被掐灭的蜡烛，骤然消失。
周围那些闪烁、扭曲的“人影”，在电磁风暴扫过的瞬间，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无声无息地彻底消散在黑暗里。
死寂。
只有爆炸后的余震和灰尘落下的沙沙声。
林小雨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在绝对的黑暗中大口喘息。右手虎口传来剧痛，温热的血顺着手指滴落。
成功了吗？“核心”被摧毁了？那些“影子”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久。上方传来沉重物体被挪动的声音，一道手电光柱从检修口照射下来。
“小雨？”是陈硕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急切，“你怎么样？”
林小雨想回答，却发现自己连发声的力气都没有。
陈硕爬了下来，手电光找到她，看到她手上的伤和苍白的脸色，松了口气，又带着歉意。“电容组过载爆炸了，部分区域停电。但……干扰生效了。节点的能量反应消失了。”
他扶起林小雨，两人艰难地爬回旧控制中心。这里也是一片黑暗，只有几个仪表盘上还有微弱的电池背光闪烁。
他们互相搀扶着，沿着黑暗的楼梯向上走。每上一层，光线就恢复一些。B1层，灯光正常。一楼，商场的灯光依然明亮，但那种无所不在的窥视感和冰冷的异样感，似乎真的消失了。背景音乐不知何时已经停止。
走到一楼大厅，玻璃幕墙外，天色依旧是浓黑，但东方已经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
商场依旧空旷，但不再令人窒息。
陈硕看着窗外，低声道：“‘核心’可能没有被完全摧毁，但节点被破坏，它与商城系统的共生被严重削弱，那些活跃的‘影子’失去了能量支撑和指令来源。商城……应该能‘安静’很长一段时间了。也许，是时候建议管理层，取消二十四小时营业了。”
林小雨没有说话，她看着自己受伤的手，又望向玻璃幕墙。墙上映出她和陈硕的身影，清晰，正常。
对讲机静静地挂在腰间，只有细微的、正常的电路底噪。
血钞上的警告，诡异的倒影，恐怖的低语……仿佛真的只是一场逐渐褪色的噩梦。
天，快要亮了。
永昼商城依旧矗立，灯火通明。但林小雨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永远地留在了刚刚过去的、漫长的黑夜里。
她不知道陈硕到底是谁，有多少还是“陈硕”。她也不知道，“核心”是否真的沉寂，还是会像潜伏的病毒，在某一天再次苏醒。
但至少此刻，她活着走了出来。
晨光，终于艰难地攀上了巨大的玻璃幕墙，将她和陈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