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了。
我等到声音彻底消失,又等了几分钟,才敢大口喘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管道里的陈腐味冲进肺里。
我不能待在这里。李师傅可能去别处找我,或者报告给“上面”。
我必须自己找到出路。警告里说“通风口是假的”,但也许有别的途径?或者,找到那个“净化程序”到底是什么?
我想起小票上说的“关联个体保鲜期”。是不是意味着,三小时内,我还没被完全“重塑”或“同化”?我还有机会逆转?
怎么逆转?
那些警告里提到“它在通过气味重塑你”。气味是关键。是不是需要……用另一种更强烈的、相反的“气味”去覆盖、中和、甚至驱散那个“尸臭”?
超市里有什么?香水柜台?调味品?还是清洁用的强酸强碱?
时间不多了。
我悄悄爬出通风管道,溜回卖场。刻意避开监控和李师傅可能巡逻的路线。
我首先冲向百货区的香水柜台。那里有各种试用装。我抓起几瓶味道最冲、最刺鼻的男香和女香,胡乱地喷在自己身上、脸上,尤其是口鼻附近。
浓烈的酒精和人工香料味暂时掩盖了那股甜腥。但很快,那股“尸臭”像是活物一样,从底层翻涌上来,与香水味混合,形成一种更加恶心怪异的味道。
而且,香水似乎没什么其他作用,除了让我头晕。
不对,不是这种。可能需要更“根本”的、带有“净化”或“破坏”性质的气味。
我想到清洁用品区。那里有漂白水、管道疏通剂、强效去污粉……
我刚要往那边跑,突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伴随着太阳穴的抽痛。
那些破碎的恐怖画面再次闪现,这次更加清晰:我看见“自己”躺在一个冰冷的、类似手术台或陈列台的地方,周围是模糊的、穿着类似防护服的人影,他们手里拿着奇怪的、像喷枪又像注射器的东西,对准了我……
不!不能晕过去!
我狠命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我暂时清醒。
血腥味……
我自己的血……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如果“它”通过外来气味重塑我,那我自身最原始、最强烈的“生命气息”——鲜血,会不会是一种对抗?哪怕只是暂时的?
我看向自己的手指。舌尖的血太少了。
我需要一个工具。一个能让我放点血,又不至于重伤失去行动力的工具。
我冲向五金区。货架上有利器:美工刀、剪刀、螺丝刀……
就在我拿起一把美工刀时,超市的广播系统,突然“刺啦”一声响了。
不是背景音乐。
是李师傅的声音,透过喇叭,传遍了超市每一个角落,平静得诡异:
“夜班员工陆晨,请立刻到C区芳疗体验角报到。重复,夜班员工陆晨,请立刻到C区芳疗体验角报到。您的专属净化程序已准备就绪。”
净化程序?在芳疗角?
那不就是那台吐出“尸臭”的机器那里吗?
这分明是个陷阱!他想把我引回去!
我丢掉美工刀(太显眼,容易被察觉意图),迅速从旁边货架上拿了一盒最小号、最不起眼的缝衣针,揣进口袋。然后,我头也不回地朝着与C区相反的方向——超市最深处、堆放废弃物的B2层入口跑去。
广播还在重复。我能想象李师傅可能正守在芳疗角,或者开始搜寻我。
B2层通常锁着,但我知道有个货运电梯偶尔会停在那里卸货,也许有缝隙,或者能找到别的出路。
我冲下楼梯,推开B2沉重的防火门。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光。空气阴冷潮湿,灰尘味和霉味极重。堆满了淘汰的货架、破损的假人模特、还有各种废弃的包装材料。
这里应该没有监控。
我打开手机手电,艰难地在杂物中穿行,寻找可能的出口或藏身之处。同时,我掏出那盒缝衣针,咬咬牙,用最粗的一根,狠狠刺破了左手食指的指腹。
尖锐的疼痛传来,血珠迅速涌出。
我将流血的手指凑近口鼻。
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冲散了部分那令人作呕的甜腥。更重要的是,随着自己血液气味吸入,脑子里那些闪回的恐怖画面和眩晕感,似乎减轻了一点点。
虽然微弱,但确实有效!
我的血,能暂时对抗那个“尸臭”的影响!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我需要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那个“净化程序”到底是什么?在哪里?
我一边小心地舔舐指尖伤口保持血腥味(同时避免感染),一边在B2层搜寻。这里堆积如山的废弃物中,说不定有线索,比如以前员工的物品,或者……关于这个“气味实验”的记录。
我翻找着,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保鲜期剩余:01:30:00。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时,手电光扫过一个角落,那里堆着几个印有“鲜品汇科技研发部(封存)”字样的纸箱。
科技研发部?超市有这个部门?
我精神一振,连忙过去,撬开一个纸箱。
里面是一些老旧的文件、设计图纸、还有几个破损的、像加大号精油瓶一样的玻璃容器,里面残留着干涸的、颜色可疑的粘稠物。
我快速翻阅文件。大部分是枯燥的报表和采购单。但其中一份泛黄的、标题为“感官沉浸式营销项目 -‘气味锚点’子项实验记录”的文件吸引了我的注意。
里面用专业术语记录着如何通过特定气味组合,影响消费者情绪、记忆甚至决策。但翻到后面,记录变得越来越诡异,提到了“非自愿受试者”、“气味记忆植入与覆盖”、“稳定性测试”以及……“次级产物回收与再利用”。
其中一页的备注栏,有人用红笔潦草地写着:“M系列(Meory/记忆提取)稳定性不足,易引发受体精神排斥及‘气味反噬’。建议暂停,或转向P系列(Persona/人格模板)直接覆盖。”
另一页则记录了一次“重大事故”:“7号受试者(原夜班保洁员张某)在吸入M-07样本(代号‘昨日尸臭’,源自码头无名浮尸气味档案)后,出现强烈排异反应,于保鲜期内发生‘不可逆形质崩解’,未能成功回收有效‘次级产物’。实验区域需深度净化。”
M-07!昨日尸臭!保鲜期!形质崩解!
我懂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员工福利!这是一个隐藏的、邪恶的“实验”!他们用夜班员工作为小白鼠,吸入那些从恐怖或死亡场景中提取的“气味样本”,试图将这些气味携带的“记忆”或“特质”植入、覆盖员工作为的“受体”,最终可能想“回收”被改造后的员工,作为某种“次级产物”?!
那些通风管道里的警告是真的!吸入气味,就会被标记、被改造!“保鲜期”就是改造生效的倒计时!李师傅是看守,负责观察和引导“样本”生效的受试者进入“净化程序”——那很可能就是最终的“回收”或“处理”程序!
而所谓的“净化”,恐怕不是救我,而是彻底完成“覆盖”或者处理掉失败品(像那个7号受试者张某一样“形质崩解”)!
我必须阻止这个过程在我身上完成!
文件里提到了“气味反噬”和“精神排斥”。我的血液气味能暂时减轻症状,说明我自身的强烈生理信号(疼痛、血腥)在对抗外来气味的植入。
也许,我需要更强烈的“反制气味”。不是香水,不是清洁剂,而是能代表“强烈生命”、“极端排斥”、“彻底破坏”的气味。
我想起在清洁用品区看到过一种通下水道的强力药剂,主要成分是氢氧化钠和铝粒,遇水会产生剧烈反应,释放高温和大量刺鼻气体(主要是氢气,混合铝氧化物的味道),那个味道极其刺鼻、灼热,充满化学破坏性。
如果“尸臭”代表死亡和腐朽,那么这种剧烈化学反应产生的、充满侵略性和破坏性的化学气味,或许能“对冲”甚至“撕毁”它!
但那种东西很危险,而且需要水来触发。
B2层有消防水管。
我立刻在杂物堆中寻找。很快,我找到了墙上的消防栓箱。里面有一圈帆布水管和一个扳手。
我又跑回楼上清洁用品区(冒险快速穿过),找到了那种强力管道疏通剂,拿了好几包。
回到B2层,我接好消防水管,拧开一点点阀门,让水管里充满水但不出水。然后,我撕开几包疏通剂,将里面灰白色的粉末和颗粒状铝粒混合物,倒进一个从废弃物里找到的、相对厚实的塑料桶里。
准备好这些,我看了看时间。
保鲜期剩余:00:45:00。
李师傅可能已经发现我不在芳疗角,开始在超市里搜找了。广播暂时停了,但更危险。
我拿着桶,躲到B2层一个相对隐蔽、靠近通风管道主分支的角落。这里离我看到的那些警告字迹不远。
我拧开消防阀门,一股水流冲进桶中,瞬间与疏通剂混合!
“嗤——!!!”
剧烈的反应声响起!桶内瞬间沸腾,冒出大量灰白色的浓密泡沫和刺鼻的白色烟雾!一股极其呛人、灼热、带着强烈金属和碱味的化学气体猛烈爆发出来!
我立刻将桶口对准自己,同时用湿布(从废弃工作服上撕的)捂住口鼻下半部分,闭上眼睛,但让那滚滚的、具有强烈刺激性的化学气体笼罩全身,尤其是头部!
“咳咳咳!!”即使有湿布过滤,那气味也呛得我剧烈咳嗽,眼睛刺痛流泪,皮肤也有灼烧感。
但与此同时,我肺里、鼻腔里那股阴魂不散的“昨日尸臭”甜腥味,像是遇到了克星,开始剧烈地“翻腾”、“退缩”!两种气味在我体内和周围空气中疯狂交锋、混合、反应!
我的大脑像是被化学气体和残留“尸臭”的争斗搅成了一锅粥,剧烈的头痛和恶心感远超之前。但我能感觉到,那“尸臭”携带的冰冷、死亡、腐朽的“感觉”正在被化学气体的狂暴、灼热、破坏性的“感觉”冲击、驱散!
这不是舒适的净化,而是一场在我体内进行的、野蛮的“气味战争”!
我强忍着不适,持续将自己暴露在化学气体中,同时不断回想自己鲜血的味道,用最原始的生命气息作为最后的“阵地”。
这个过程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我咳得撕心裂肺,眼睛几乎睁不开,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
直到桶里的反应逐渐平息,气体变淡。
我瘫倒在地,浑身湿透(水管后来关了,但溅了很多水),狼狈不堪,每呼吸一下都带着灼痛和浓烈的化学碱味。
但是……
那股“昨日尸臭”的甜腥味,几乎感觉不到了。不是消失,而是被那更霸道、更持久的化学气味彻底压制、覆盖了过去。
我脑子里那些闪回的恐怖画面也消失了,只剩下化学气体带来的剧烈生理不适和头痛。
我颤抖着抬起手,看了看表。
保鲜期倒计时……已经过了。
没有发生“形质崩解”。我还在这里,虽然无比难受,但似乎……还是我。
我挣扎着爬起来,靠着冰冷的墙壁喘息。身上的化学气味浓烈得我自己都受不了,但此刻,这味道让我感到一丝畸形的安全。
我破坏了“气味重塑”的过程?用更强烈的、相反性质的气味“覆盖”了它?就像用油漆覆盖墙上的污渍,虽然墙还是那面墙,但污渍看不见了?
可能没那么简单,那“尸臭”可能只是被压制,并非根除。但至少,我暂时摆脱了它的控制,可能也骗过了那个所谓的“保鲜期”机制。
我需要离开这里。立刻。
李师傅和可能存在的“他们”不会放过我。超市不能再待了。
我艰难地移动,找到B2层一个很少使用的、通往后面小巷的货运出口。门从里面用插销闩着,没上锁。
我用尽最后力气,拔开插销,推开沉重的铁门。
冰冷的夜空气涌了进来,混合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味道。
我踉跄着冲了出去,跌倒在昏暗的小巷里,贪婪地呼吸着虽然不干净但“正常”的空气。
回头望去,“鲜品汇”超市巨大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灯火通明,像一个发光的、诱人的陷阱。
我不知道李师傅和那个“实验”是否还在继续。不知道有多少夜班员工已经成了“次级产物”。
我报了警,语无伦次地说了超市的诡异、气味实验、李师傅。警察来了,例行公事地进去调查,当然,什么都没发现。芳疗角的机器“正常”,李师傅一脸困惑和关切,说新员工陆晨可能工作压力大产生了幻觉,还“不小心”打翻了清洁剂弄伤了自己。
没有证据。文件?我拿不出(当时没带出来,而且可能早被处理了)。通风管道里的字?警察去看时,内壁干干净净,像是新粉刷过。
我的指控成了无稽之谈。我因为“擅自离岗、损坏商品、散发有害气体”被开除。
我离开了那个城市,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洗不掉的化学碱味,和更深处一缕若有若无的甜腥。
那场在B2层进行的、野蛮的“气味战争”,似乎永久地改变了我的体味。它让我作呕,但也让我清醒。
有时在深夜,我还会梦见那甜腻腐朽的“昨日尸臭”,和那灼热刺鼻的化学气体在鼻腔里厮杀的感觉。
超市的鬼,或许不是实体,而是被禁锢在气味分子里的、他人的死亡记忆和恶意实验。而我,用一场近乎自毁的、以毒攻毒的气味风暴,暂时击退了它。
只是不知道,在那灯火通明的超市深处,下一个整点,又会有谁走近那台白色的机器,吸入那份为他“精心调配”的、致命的“提神精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