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个，”杨晨指着一张照片下的注释，“埃利奥斯·莫雷蒂，生于1880年，死于...没有日期？”
“因为他从未真正死去，”老周翻到下一页，那是一张契约的复印件，字迹模糊不清，“这是他与‘午夜之王’的契约。以无辜者的灵魂换取永恒的生命，但永恒被束缚在他最爱的娱乐中——旋转木马。”
杨晨仔细辨认契约底部的签名，除了埃利奥斯，还有一个名字，用古老的花体字书写：“Baal Zebub”。
“巴力·西卜？”杨晨念出来，“那不是...”
“圣经中提到的大恶魔之一，”老周面色凝重，“难怪你爷爷没能彻底消灭它。我们面对的不只是一个怨灵，还有它背后的力量。”
“那我们还怎么赢？”杨晨感到一阵绝望。
“契约有漏洞，”老周指着一段几乎无法辨认的文字，“这里写着‘只要旋转木马仍在转动，契约就有效’。但如果旋转木马停止转动，埃利奥斯就会立刻死去，灵魂归于契约所有者。”
“但我们不能让旋转木马永远停止，”杨晨说，“只要有人修复它，它就会再次转动。”
“除非我们彻底摧毁它，”老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用你爷爷计划的方法。真名我们已经有了，现在需要一面特殊的镜子——能够反射灵魂本质的镜子。”
“这样的镜子在哪里？”
“在幽灵列车的隧道尽头，”老周合上相册，“那是整个游乐场最危险的地方。”
离开档案室时，雾气更浓了。游乐设施仿佛变成了活物，在雾中蠕动变形。远处，旋转木马的灯光亮了起来，五彩斑斓，伴随着那扭曲的音乐。
他们朝幽灵列车方向前进，经过一座喷泉。干涸的喷泉池底，杨晨看到许多小孩子的玩具——生锈的玩具车、破损的娃娃、褪色的皮球。
“这些都是失踪孩子的？”杨晨低声问。
老周点头：“十五年来，附近社区失踪了七个孩子。警方找不到任何线索，因为线索都在这里。”
“而你什么都没做？”杨晨忍不住质问。
老周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浑浊的左眼中似乎有泪光：“我试过，杨晨。十五年前，我和你爷爷一起试过。但我们失败了，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只能做到看守这里，确保没有更多的孩子误入。可它很狡猾，总是能找到方法引诱他们。”
杨晨沉默片刻：“我爷爷是怎么死的？”
“心脏衰竭，官方说法，”老周继续向前走，“但我知道真相。在与旋转木马之王的对抗中，他的灵魂受损了。那个恶魔每十五年需要一个新的主人灵魂来续约，上次本该是你爷爷的，但他用强大的意志抵抗，最后关闭了游乐场，设下了十五年的期限。”
他们到达幽灵列车的入口。车厢停在轨道上，像一列等待乘客的黑色葬礼队伍。隧道的入口装饰成巨大的魔鬼头颅，张开的大嘴就是入口。
“镜子在最后一节车厢后面，”老周说，“我们必须步行进去，但要小心。这里的幻象...很强烈。”
他们进入隧道，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口子。墙壁上画着各种恐怖场景——骷髅跳舞、女巫熬汤、恶魔盛宴。但随着深入，壁画变得越来越真实，仿佛要从墙上走出来。
“别看它们太久，”老周警告，“它们会吸取你的注意力，然后...”
一阵刺耳的尖笑声打断了他。杨晨转头，看到一个壁画上的小丑正从墙上剥离，纸片般的身躯在空气中飘荡。
“跑！”老周喊道。
他们沿着轨道奔跑，身后传来越来越多的撕裂声和笑声。隧道似乎在延伸，比记忆中的更长。终于，他们看到了尽头——一面巨大的椭圆形镜子，镶嵌在石墙上。
镜子周围刻着奇怪的符号，镜面不是反射，而是如同深邃的湖水，泛着微光。杨晨伸手触摸，指尖穿过镜面，像是穿过一层冰冷的水膜。
“这就是能困住灵魂的镜子，”老周说，“你爷爷从某个古老教团获得的。现在我们需要把它带到旋转木马那里。”
“怎么拿下来？”
“镜子不是物理存在的，”老周解释，“它是概念的具象化。一旦我们找到它，它就会跟随我们，直到被使用。”
果然，当他们转身准备离开时，那面镜子消失了。但杨晨感到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面小化妆镜，冰冷刺骨。
幽灵列车隧道里的幻象变得更加疯狂。小丑、骷髅、怪物从墙壁中挣脱，追逐他们。杨晨感到有冰冷的手指触碰他的后颈，听到耳边有低语：“留下来玩吧，永远玩下去。”
他们冲出隧道，回到露天区域。旋转木马的音乐更响了，几乎震耳欲聋。木马上的灯光疯狂闪烁，马匹的眼睛发出红光。
“就是现在，”老周喘着气，“我们需要将镜子对准旋转木马的中心，同时念出埃利奥斯的全名和契约条款。”
“然后呢？”杨晨问，手握着小镜子，感到它在微微震动。
“然后旋转木马会试图反击，”老周诚实地说，“它会释放所有被囚禁的灵魂攻击我们。我们必须坚持到镜子完全吸收埃利奥斯的本质。”
他们朝旋转木马走去。周围的游乐设施都在疯狂运转——摩天轮高速旋转，海盗船剧烈摇摆，碰碰车在空地上横冲直撞。整个游乐场变成了一个疯狂的地狱。
旋转木马中央，一个影子正在成形。高大瘦削，穿着老式礼服，正是照片中的埃利奥斯，但他的脸在不断变化，时而像人，时而像马，时而完全扭曲。
“埃利奥斯·莫雷蒂！”杨晨大喊，举起镜子，“你的契约结束了！”
影子发出非人的尖叫。镜子射出一道银光，击中旋转木马的中心。木马的马匹开始嘶鸣，不是机械的声音，而是真实的、痛苦的马嘶。
从木马中，小小的身影浮现——孩子们的灵魂，迷茫而痛苦。其中一个金发女孩飘向杨晨，用空洞的眼窝“看着”他。
“帮...我们...”她无声地说。
“我会的，”杨晨承诺，更加坚定地举起镜子。
埃利奥斯的影子试图冲向杨晨，但被镜子光线阻挡。他发出愤怒的咆哮，整个游乐场都在震动。
“巴力·西卜的契约在此解除！”老周高声喊道，翻开日记念出古老的解除咒语，“以无辜者的名义，以被囚者的痛苦，以月光与真相的力量！”
镜子光线增强，旋转木马开始崩解。木马的外壳剥落，露出里面恐怖的本质——每匹马都是由孩童的玩具、衣物和骨头拼凑而成。音乐变成了刺耳的尖啸。
埃利奥斯的影子在光线中扭曲变形，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不！我拒绝！我与午夜之王有约！”他尖叫着。
“而你的午夜已经结束，”杨晨坚定地说，感到镜子几乎要冻伤他的手。
最后，埃利奥斯发出一声长长的、逐渐消失的哀嚎，被完全吸入了镜子。镜子表面浮现出他痛苦的面容，然后逐渐模糊，最终消失。
旋转木马彻底停止了。灯光熄灭，音乐停止。游乐场的其他设施也渐渐安静下来。
但事情还没结束。那些孩童的灵魂仍漂浮在空中，迷茫不知所措。
“现在怎么办？”杨晨问老周，“他们...”
“镜子，”老周说，“镜子不仅能困住邪恶灵魂，也能释放无辜者。把镜子打碎。”
杨晨犹豫了：“但埃利奥斯会不会...”
“他已经不存在了，”老周肯定地说，“打碎镜子，让孩子们自由。”
杨晨将镜子摔在地上。它碎裂成无数片，每一片都发出柔和的光芒。光芒中，孩子们的面容变得平静，他们向杨晨和老周微笑，然后逐渐消散在夜空中。
当最后一片光芒消失时，游乐场彻底安静了。雾气散去，月光清澈地洒在地面上。废弃的设施看起来只是普通的老旧游乐场，不再有那种令人不安的活感。
“结束了？”杨晨不敢相信地问。
老周疲惫地点头：“结束了。旋转木马之王已被消灭，孩子们的灵魂获得自由。游乐场的诅咒被打破了。”
他们走向出口，这次铁门清晰可见。走出游乐场时，杨晨回头看了一眼。旋转木马在月光下只是一堆破旧的木头和金属，不再有任何特殊之处。
“你会怎么处理这块地？”老周问。
杨晨思考片刻：“拆掉它，建点什么别的。也许一个公园，有真正的树和花，没有旋转木马，没有鬼屋，没有幽灵列车。”
老周笑了：“那会很好。你爷爷会为你骄傲的。”
“你会留下来吗？”杨晨问。
老周摇摇头：“我的看守任务完成了。也许终于可以去旅行了，看看真正阳光下的世界。”
他们分手后，杨晨开车离开。后视镜中，废弃游乐场逐渐缩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家，小雨焦急地等待着他。
“你没事吧？我一直打不通你的电话。”
杨晨拥抱她：“我没事。只是处理了一些家族遗留问题。”
他看向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白。漫长的一夜结束了，黎明即将到来。
几天后，杨晨开始安排拆除游乐场的事宜。工人们报告说，在旋转木马底座下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地下室，里面有许多老旧玩具和一张1920年的马戏团海报，但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
拆除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当旋转木马被推倒时，杨晨在场观看。没有异常发生，没有奇怪的声音，只有机械的轰鸣和倒塌的尘埃。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中，爷爷对他微笑，身边围绕着一群快乐的孩子。爷爷没有说话，只是点头，然后和孩子们一起走向明亮的光芒。
醒来时，杨晨感到十五年来第一次的平静。诅咒被打破，恶魔被驱逐，无辜者获得自由。
他走到窗边，看着朝阳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没有旋转木马的阴影，没有孩童的哭声，只有平静的未来等待着他。
在城市的另一端，老周打包好行李，买了一张去南方的车票。他最后看了一眼游乐场的方向，轻声说：“安息吧，老朋友。”
然后他转身，走向车站，走向没有看守职责的余生。
游乐场的故事结束了，但正如所有好故事一样，它会在讲述中继续存在——作为警告，作为传说，作为对过去的纪念，以及未来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