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地板,
梯子延伸了大约十米,抵达一个灯火通明的走廊。墙壁刷成天蓝色,画着彩虹和云朵,像个幼儿园。但空气中弥漫着甜腻得过分的糖果味,混合着某种化学药剂的气味。
走廊两侧有五扇门,每扇门上都挂着一个名牌:2005·小杰,2010·小丽,2015·小浩,2020·小婷,2025·小雅。
李薇推开“小雅”的门。里面是个粉色房间,装饰着公主城堡的壁画。小雅坐在床上,抱着一个兔子玩偶,眼神空洞地对她微笑。
“姑姑,你来了。木马先生说你会来。”
“小雅,跟我走。”李薇伸手。
“但这里很好玩啊。”小雅歪着头,“有吃不完的糖果,看不完的动画片,还有小雨姐姐陪我玩。”
“小雨姐姐?”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从房间角落的阴影中走出,八岁左右,脸色苍白如纸,眼睛大得不自然。
“你好,李阿姨。”小女孩的声音轻柔,“我是小雨。爸爸说你是小雅的姑姑。你留下来好不好?我们可以一起玩,永远玩。”
李薇感到一股强大的精神压力,仿佛有无数声音在耳边低语“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她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小雨,你爸爸在哪里?”
“爸爸在工作。”小雨说,“他在准备一个大惊喜。等准备好了,我就能出去玩了,真正的出去玩,像以前一样。”
“你爸爸伤害了其他孩子,你知道吗?”
小雨的表情困惑:“伤害?没有啊。小杰、小丽、小浩、小婷,他们都很开心。你看。”
她挥手,墙壁变得透明。李薇看到隔壁房间的景象:四个孩子坐在各自的床上,机械地拍手,脸上是固定不变的微笑,眼睛空洞无神。
“他们的意识...”李薇感到一阵寒意。
“爸爸说,他们太想念爸爸妈妈,总是哭,所以帮他们忘掉了伤心的事情。”小雨认真地说,“现在他们永远快乐了。小雅很快也会永远快乐。”
对讲机突然响起李默的声音,夹杂着静电干扰:“李队...我下来了...旋转木马连接的轴是...”
声音突然中断,变成刺耳的尖啸。
“李默!李默!”李薇呼叫,但没有回应。
小雨歪着头:“那个哥哥也下来了?爸爸会生气的。爸爸不喜欢有人打扰他的工作。”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打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穿着干净但过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但空洞的微笑。
“欢迎,李警官。我是周明远。”男人鞠躬,“感谢你送小雅来。第五个孩子,最后一根蜡烛,我的小雨终于可以回来了。”
李薇举枪:“周明远,停止这一切。你的女儿死了。这些孩子还活着,放他们走。”
周明远的笑容不变:“死了?不,小雨只是睡着了。你看,她不是站在这里吗?”
小雨飘到他身边,依偎着他。但李薇注意到,小雨的脚没有完全接触地面,而且身体在灯光下有些透明。
“那是你制造的东西,不是你的女儿。”李薇说,“她2004年就死了。你亲眼看着她坠落,不是吗?”
周明远的笑容第一次动摇:“她...她只是生气了。我答应陪她坐摩天轮,但旋转木马的齿轮卡住了,我必须修理...我只是想让她多等一会儿...”
“她等不了,周明远。她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她感到被忽视,被抛弃。”李薇的声音放柔,这是她在审讯中学会的技巧——与对方的情绪共鸣,然后引导,“你爱她,对吗?”
“我爱她胜过一切。”周明远的眼睛湿润了,“所以我必须让她回来。我研究了所有古籍,找到了方法...五个纯洁的快乐,可以点燃重生的火焰...”
“但这不是她想要的。”李薇说,“小雨爱你,她会希望你好好生活,而不是伤害其他孩子。看看这些孩子,他们也有父母在等他们回家。”
墙壁再次变得透明。隔壁房间,四个孩子仍然在机械地拍手微笑。
周明远看着他们,表情挣扎:“但他们很快乐...我给了他们永恒的快乐...”
“那不是快乐,那是麻木。”李薇走近一步,“真正的快乐包括选择,包括哭泣的权利,包括成长的痛苦。你夺走了这些。”
对讲机突然又响起李默的声音,这次清晰了:“李队...我发现核心了...在机械室中央...是一个八音盒,巨大的八音盒,连接着所有齿轮...里面是...是小雨的头发和乳牙...他在用这个作为灵魂的锚点...”
周明远脸色大变:“不!不要碰那个!”
他冲向走廊尽头。李薇紧随其后,同时呼叫:“李默,破坏那个八音盒!那是仪式的核心!”
“我...我在尝试...但有个东西在保护它...”
对讲机里传来打斗声和金属碰撞声。
李薇跟着周明远冲进机械室。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中央是一个三层楼高的八音盒装置,透明外壳内可以看到精密的齿轮在转动。齿轮之间,缠绕着一缕黑发和小小的乳牙。
李默正在和一个穿着小丑服的东西搏斗。那不是人——动作太僵硬,关节反转,脸上的笑容画得歪斜。
“守卫!”周明远喊道,“阻止他!”
小丑守卫甩开李默,冲向八音盒。但李薇开枪了,特制弹头击中守卫的膝盖,它踉跄倒地。
“周明远,够了!”李薇喊道,“看看你在做什么!看看小雨真正想要什么!”
她指向八音盒上方。那里有一个投影装置,正在循环播放家庭录像:小雨坐在旋转木马上大笑,周明远在烛...
“那是...我的记忆...”周明远喃喃道。
“她希望你记住这些,而不是困在这里伤害别人。”李薇说,“让她安息,周明远。也让你自己安息。”
周明远跪倒在地,眼泪终于流下:“但我太想她了...每一天,每一夜...没有她的世界...太冷了...”
机械室的灯光开始闪烁。八音盒的转动速度变慢。小雨的身影出现在周明远身边,这次更加透明。
“爸爸...”小雨轻声说,“我累了...我想睡觉了...”
“小雨...”
“让这些哥哥姐姐回家吧。”小雨抚摸父亲的脸,虽然她的手穿过了实体,“他们的家人在等他们。就像你等我一样。”
周明远抱住女儿,但只抱住了一团空气。他痛哭失声,二十年的执念终于崩溃。
“我该怎么做?”他抬头问李薇,眼神恢复了清醒的痛苦。
“停止仪式。释放孩子们。”
周明远点头,走向控制台。那是一个老式的机械操作盘,有五个拉杆,对应五个孩子。他一个一个拉下。
每拉下一个,隔壁房间就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墙壁变得透明,李薇看到四个孩子倒下,陷入深度睡眠,但脸上的麻木微笑消失了。
最后一个拉杆,对应小雅。
“还有一件事。”李默爬起来,擦去嘴角的血,“你需要一个亲属的守护誓言,才能真正切断连接,防止仪式重启。”
李薇走到小雅房间的门口。女孩仍然坐在床上,眼神开始恢复清明。
“小雅,”李薇单膝跪地,握住侄女的手,“我以血亲之名发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守护你,直到我生命尽头。你不是一个人,永远不会是。”
小雅的眼睛完全清晰了:“姑姑...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现在梦醒了。”李薇抱起她,“我们回家。”
随着誓言完成,八音盒彻底停止转动。机械室的齿轮一个接一个停转。小雨的身影越来越淡。
“爸爸,再见。”她微笑,“下次...要按时赴约哦。”
然后她消失了。
周明远坐在控制台前,看着女儿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李薇抱着小雅,和李默一起离开地下室。当他们回到地面时,旋转木马轰然倒塌,变成一堆真正的朽木。
警笛声由远及近。支援终于到了。
后续调查中,警方在游乐场地下找到了完整的实验室和四个昏迷但活着的孩子。周明远的遗体坐在控制台前,已经死去多时——法医估计在仪式停止的瞬间,他的生命也随之终结。
李默的身份被核实,他确实是2004年彩虹乐园的暑期工,此后成为民俗学者,专门研究都市传说背后的心理创伤。
小雅完全康复,只是偶尔会在梦中听到八音盒的音乐,但李薇总会在那时握住她的手。
彩虹乐园被彻底拆除。政府在原址上建立了一个小公园,中央有一座抽象的雕塑,名为“守护”。
李薇有时会去那里坐坐。她想起自己的弟弟,二十年前失踪后再无音讯。她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希望有人曾像她守护小雅一样,守护过他。
至于旋转木马的音乐,再也没有响起。
但附近居民说,有时在十月的满月之夜,风穿过新公园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父亲在对女儿轻声哼唱。
然后风声停止,夜晚重归寂静,只剩下星光和终于安息的灵魂。
李薇最后一次见到李默是在案件结束一个月后。他送给她一个手工制作的小八音盒。
“这是什么?”她问。
“打开看看。”
李薇打开盒盖。八音盒里没有音乐,只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有些约定,不需要旋转木马来铭记。”
她抬头,李默已经走远,背影融入人群中。
李薇微笑,合上盒盖。她知道,有些噩梦结束了,但守护的承诺,会一直持续下去,在每一个需要勇气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