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四分，苏明哲的车停在“童心乐园”锈迹斑斑的大门外，引擎的余温在秋夜寒雾中蒸腾成白汽。
“苏医生，定位显示就是这里。”副驾驶座上的助理陈琳盯着平板屏幕，“李晓雨手机最后的信号源在乐园内部，已经持续静止四小时十二分钟。”
苏明哲没有回应，只是盯着大门上摇摇欲坠的招牌。童心乐园建于1994年，2011年因“结构性安全问题”关闭。他记得那年的新闻报道：一名七岁女孩在鬼屋中突发心脏病死亡，家长起诉乐园安全措施不足，最终乐园倒闭。但李晓雨——他最有天赋的心理学研究生——一周前兴奋地告诉他，她发现了更深层的真相。
“那女孩不是死于心脏病。”李晓雨在最后一次会面时说，眼睛闪着发现秘密的光，“苏医生，我找到了当年鬼屋的设计师。他说那女孩的死是‘情绪共振系统的首次成功激活’。”
“情绪共振系统？”苏明哲皱眉问。
“一种实验性技术，通过特定频率的声音、光线和空间设计，诱发并放大游客的情绪反应。”李晓雨翻着笔记本，“乐园创始人周永昌是个边缘科学家，他认为强烈情绪可以转化为可利用的能量。那女孩...她是第一个‘能量源’。”
回忆被陈琳的声音打断：“苏医生，我们需要进去吗？警方说成年人失踪不满四十八小时不能立案，但李晓雨的情况...”
“她的胰岛素泵只能维持到凌晨四点。”苏明哲推开车门。李晓雨是Ⅰ型糖尿病患者，离了胰岛素会有生命危险。
他从后备箱取出两个专业设备箱。作为情绪心理学专家，他的装备与众不同：皮肤电反应检测仪、心率变异性分析仪、脑波监测头盔，还有他自己设计的“情绪稳定场发生器”——理论上能中和极端情绪反应的实验设备。
大门锁链被剪断了，切口新鲜。苏明哲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夜晚中异常响亮。
门内的景象让他们同时停下脚步。
童心乐园保持着诡异的完好。旋转木马的彩漆鲜艳，摩天轮的座舱玻璃完整，鬼屋外墙的涂鸦在月光下仿佛在缓慢流动。但最不寻常的是空气——沉重、粘稠，像是有形的液体，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额外用力。
“气压正常，但为什么感觉...”陈琳皱眉。
“情绪密度。”苏明哲打开情绪检测仪，屏幕立刻亮起警报，“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的情绪能量残留，主要是...恐惧和绝望。”
他们沿着碎石小径朝乐园深处走去。经过射击游戏摊位时，毛绒玩具突然齐刷刷转头，塑料眼睛在手电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芒。
“自动感应？”陈琳声音紧张。
“没有电源，没有机械结构。”苏明哲用手电检查玩具底座，“而且你注意到没有——我们经过时，你的心率从72上升到89，皮肤电导率增加40%。它们在诱发你的警觉反应。”
音乐突然响起。
不是从某个喇叭，而是从地底传来，通过地面传导到骨骼，再传入内耳。旋律是扭曲的《小星星》，节奏紊乱，音高起伏不定，每个音符都带着轻微的颤音，像是哭泣的声音。
旋转木马方向传来女孩的呼喊：“苏医生...救救我...”
是李晓雨的声音，但扭曲变形，夹杂着哽咽。
苏明哲冲过去，陈琳紧随其后。旋转木马在缓缓转动，上面的雕像不是动物，而是各种表情的人脸：大笑、哭泣、愤怒、恐惧。每张脸都在随着转动慢慢变化，从一种情绪过渡到另一种。
控制台上绑着一个人。
李晓雨被束缚在控制椅上，头上戴满电极，眼睛半睁半闭，泪水无声滑落。她的嘴唇在颤动，发出极轻微的声音：“情绪...在流动...它在我体内循环...”
“晓雨！”苏明哲试图解开束缚，但绑带异常坚固。
“没用的...”一个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一个男人从旋转木马后走出，六十岁左右，穿着褪色的白大褂，头发稀疏，眼睛深陷但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苏明哲认出了他——周永昌，童心乐园的创始人，官方记录显示他2011年已移居海外。
“周永昌博士。”苏明哲挡在李晓雨身前。
“苏明哲教授，情绪心理学权威。”周永昌微笑，露出不整齐的牙齿，“我读过你所有的论文。《情绪传染的神经机制》《集体情绪场的形成与影响》...很有见地，但缺乏实践勇气。”
“你对我的学生做了什么？”
“给予她升华的机会。”周永昌走近，步伐僵硬不自然，“看，现代世界充满情绪浪费。人们的喜怒哀乐转瞬即逝，消散在空气中。多么可惜！情绪是能量，纯粹的意识能量。我的系统只是...回收利用。”
他指向旋转木马：“这是一个情绪转化器。游客体验游乐设施时产生的情绪——过山车的恐惧、旋转木马的喜悦、鬼屋的刺激——被收集、提纯、储存。2011年之前，我们只做基础收集。但那个女孩的死...是个突破。”
“突破？”
“极端情绪的能量密度是普通情绪的数百倍。”周永昌的眼睛放光，“那女孩在鬼屋经历了极致的恐惧，死前释放的情绪能量让系统第一次达到临界点。我意识到，要维持系统运行，需要...持续的高强度情绪输入。”
陈琳的声音颤抖：“所以那些失踪的人...”
“志愿者。”周永昌纠正道，“情绪枯竭的抑郁症患者，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退伍军人，失去生存欲望的老人...我给他们永恒的平静——剥离所有情绪，成为中性的存在。作为回报，他们极致的平静情绪也成为系统的一部分。平衡，完美。”
苏明哲检查李晓雨的生理数据：心率40，呼吸6次/分钟，脑波显示深度θ波状态——这是深度冥想或昏迷的迹象，但她的意识明显清醒。
“她在体验情绪循环。”周永昌解释，“系统将她过去的情绪记忆提取、放大、循环播放。喜悦、悲伤、愤怒、恐惧...无限循环。她的情绪能量输出是普通人的二十倍。”
“这会摧毁她的心智！”
“暂时的不适换来永恒的贡献。”周永昌不以为然，“等她的情绪彻底耗尽，她会加入其他人，成为系统的一部分。而系统会更强，能服务更多人。”
远处传来钟声。不是真实的钟声，而是某种低频振动，引发胸腔共振，产生类似钟声的错觉。
“情绪共鸣。”苏明哲低语，“整个乐园是一个巨大的共鸣腔，用储存的情绪能量维持特定的振动场。”
“聪明。”周永昌鼓掌，“但不够聪明。你以为这只是科学实验？不，这是进化。人类的情感太脆弱，太短暂。我的系统能让情绪永恒存在，能让一个人最强烈的爱或恨持续数百年。这是意识的永生！”
陈琳突然说：“但那些‘志愿者’没有选择，对吧？你诱骗他们，强迫他们进入情绪提取过程。”
周永昌的表情冷下来：“选择？他们的人生早就没有选择。我给了他们意义。”
旋转木马突然加速转动，上面的人脸雕像发出无声的尖叫。李晓雨的身体开始抽搐，束缚带深深勒进皮肉。
“提取过程进入最后阶段。”周永昌的声音带着兴奋，“她的童年创伤——父母离异时的悲伤，被同学欺凌时的愤怒，确诊糖尿病时的恐惧——这些高能量情绪正在被最大化提取。之后，她会平静下来，永远平静。”
苏明哲的大脑飞速运转。作为情绪心理学家，他知道情绪不可能被完全消除，只能被压抑或转化。周永昌的系统一定有漏洞...
“情绪需要载体。”他突然说，“神经元连接，生化物质，记忆痕迹。你不可能完全剥离情绪而不破坏人格结构。”
周永昌愣了一下：“技术进步总有代价。”
“代价是他们的意识被粉碎，只留下空洞的躯壳。”苏明哲逼近一步，“你不是在创造永恒，你是在制造情绪僵尸。而且系统需要持续的能量输入，说明储存的情绪会消散——你的永恒是个谎言！”
周永昌的脸扭曲了：“你懂什么！我女儿小雨...2011年她七岁，先天性情感缺失症，从未体验过任何情绪。我的系统能让她感受！只要能量足够，我能为她创造完整的情感世界！”
真相突然清晰。不是科学理想，不是进化愿景，只是一个父亲绝望的尝试，用他人的情绪为女儿制造替代品。
钟声再次响起，更急促。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没时间辩论了。”周永昌转身，“提取过程无法中断。如果你们想留下观看，请便。如果想阻止...”他挥挥手，阴影中走出几个人影。
那些人影移动僵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他们曾经是人，现在只是被抽空情绪的躯壳，被系统控制着行动。
“情绪傀儡。”陈琳后退一步。
苏明哲从设备箱里取出情绪稳定场发生器：“陈琳，帮我启动这个。设置频率覆盖整个旋转木马区域。”
“但晓雨还在上面！强情绪场可能会...”
“可能会重置她的情绪状态，打断提取过程。”苏明哲快速设置参数，“总比被抽干好。”
发生器启动，发出低沉稳定的嗡鸣。无形的场扩散开来，旋转木马的转动速度减缓，李晓雨的抽搐逐渐平息。
周永昌愤怒地尖叫：“你在破坏完美的平衡！”
情绪傀儡们加速靠近，动作仍然僵硬但有力。苏明哲和陈琳背靠背，被包围在中间。
“教授，怎么办？”陈琳的声音带着恐慌。
苏明哲观察傀儡们的行动模式：统一、同步，像是被同一个意识控制。“系统通过情绪能量控制他们。如果我们能制造足够强的情绪脉冲，可能会暂时超载控制信号。”
“怎么制造情绪脉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