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苏明哲看向陈琳，“强烈的个人情绪记忆，集中释放。我会启动脑波监测头盔的情绪增强模式，把我们回忆的情绪放大输出。”
“但我们的情绪也会被系统吸收！”
“短时脉冲，系统来不及处理就会过载。”苏明哲将备用头盔递给陈琳，“想一个你最强烈的记忆，越强烈越好。”
他们戴上头盔，启动设备。苏明哲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他想起妻子去世的那个雨天。医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监测仪发出的长音，手掌下逐渐冰冷的皮肤。那种撕心裂肺的悲伤，混合着无力感和永远无法填补的空缺。
头盔读数飙升。悲伤情绪被检测、放大、转化为特定频率的能量脉冲，向四周扩散。
情绪傀儡们的动作开始紊乱，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几个傀儡停下脚步，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短暂的痛苦。
陈琳也在回忆。苏明哲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但检测仪显示她的情绪强度同样惊人——混合着愤怒、羞愧和深深的遗憾。
两股情绪脉冲叠加，形成更强大的干扰场。傀儡们完全停止行动，站在原地颤抖，脸上开始出现细微的表情波动：皱眉、抿嘴、眼神闪烁。
“他们...在恢复？”陈琳喘息着问。
“暂时的人格碎片复苏。”苏明哲调整设备，“系统控制被干扰，他们残留的意识短暂浮现。但持续不了多久。”
他趁机冲向旋转木马，用工具剪断李晓雨的束缚带。女孩软倒在他怀里，呼吸微弱但平稳。
“晓雨，能听见吗？”
李晓雨的眼皮颤动，慢慢睁开：“苏医生...好多情绪...像洪水...”
“现在洪水退了。”苏明哲检查她的生理数据：心率恢复正常，脑波模式回归清醒状态。
周永昌的尖叫声从控制室方向传来：“不！不能中断！小雨需要这些能量！”
控制室的门突然打开，里面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墙壁覆盖着柔软的吸音材料，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罐，充满琥珀色液体，里面漂浮着一个小女孩——周小雨，保持着七岁时的模样，但身体半透明，内部有彩色光点流动。
玻璃罐连接着无数管线，延伸至天花板和墙壁。罐体表面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正是李晓雨刚才的情绪模式。
“这才是核心。”苏明哲低语，“他用女儿的身体作为情绪能量储存器，用他人的情绪为她制造虚拟的情感体验。”
周永昌跪在玻璃罐前，抚摸罐体：“小雨，爸爸马上给你新的情绪...很快你就能感受到快乐了...”
玻璃罐中的女孩睁开眼睛。那是一双空洞的眼睛，没有焦点，没有意识。
“她没有醒来，对吗？”陈琳轻声说，“她一直处于植物人状态，或者...早就脑死亡了。”
周永昌猛地转身，眼中充满疯狂：“她在里面！她的意识在情绪中活着！我能感觉到！”
苏明哲走近玻璃罐，仔细观察。罐体连接的系统显示着持续的情绪能量循环——来自数十个不同源的输入，经过提纯、混合，再输入罐体。
“系统在自我维持。”他分析数据，“情绪能量循环产生新的情绪反应，形成闭环。但熵增定律...没有外部输入，闭环系统会逐渐衰减。所以你需要不断补充新情绪，特别是高强度的负面情绪。”
“那又怎样？”周永昌嘶吼，“科学需要牺牲！”
“但科学也需要伦理边界。”苏明哲指向那些静止的傀儡，“这些人被你剥夺了最基本的人性。而你的女儿...她根本没有体验这些情绪，只是能量流过一具空洞的躯壳。”
他走向控制台，开始操作系统界面。周永昌想阻止，但被陈琳拦住。
“你要做什么？”周永昌惊恐地问。
“给你女儿真正的平静。”苏明哲调出系统底层设置，“情绪循环可以逆转。储存的情绪能量可以转化为中性波动，然后...消散。”
“不！你会杀了她！”
“她早就死了，周博士。”苏明哲的声音平静而残酷，“你只是拒绝接受。现在，让这一切结束。”
他启动了逆转程序。
玻璃罐内的液体开始沸腾，彩色光点迅速消散。罐体表面的波形图变得混乱，然后逐渐平直。连接罐体的管线一根接一根自动断开。
周永昌发出绝望的哀嚎，扑向控制台，但被无形的能量场弹开。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皮肤变得半透明，内部有残留的情绪能量在乱窜。
“系统反噬。”陈琳低声说，“他与系统连接太深，系统崩溃会带走他。”
周永昌跪倒在地，看着玻璃罐中的女儿。女孩的身体逐渐变得完全透明，最后像烟雾般消散在液体中。
“小雨...爸爸对不起你...”他喃喃自语，然后身体也开始消散，化作无数光点，消失在空气中。
玻璃罐破裂，琥珀色液体涌出，但没有气味，没有颜色，很快蒸发不见。
整个童心乐园开始震动。失去了核心能量源，维持乐园异常状态的力场开始崩溃。
旋转木马倒塌，摩天轮扭曲，鬼屋的墙壁剥落。不是物理上的崩塌，而是像褪色的梦境，一层层消失，露出后面普通的、破败的现实。
那些情绪傀儡一个个倒下，不再动弹。他们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平静——不是空洞的平静，而是安息的平静。
苏明哲抱起李晓雨，陈琳收拾设备，三人踉跄着跑向乐园出口。
他们刚冲出大门，身后就传来巨大的崩塌声。回头望去，童心乐园已化为一片真正的废墟——不再是诡异的完好，而是十三年废弃应有的破败模样。
晨光从地平线升起，驱散了夜雾。救护车和警车陆续赶到。李晓雨被送往医院，检查显示她除了脱水和低血糖，没有永久性损伤，只是对“情绪”这个词产生了暂时的恐惧反应。
苏明哲和陈琳接受了长时间问询。他们的描述被记录，但官方报告归结为“非法人体实验场所的偶然发现”，周永昌被确认为已死亡，那些情绪傀儡的遗体被找到，确认是历年失踪人员。
三个月后，李晓雨康复出院，但转学了艺术史专业。“我想研究没有情绪负载的东西。”她对苏明哲说，“颜色、形状、历史事实...这些东西不会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苏明哲继续他的研究，但增加了一个新方向：情绪伦理和科技边界。他在国际会议上发表演讲，警告情绪科技的潜在滥用，尽管大多数同行认为他的担忧过于科幻。
童心乐园的原址被政府收购，建起了一座情绪障碍治疗中心，苏明哲受邀担任顾问。中心采用完全不同的理念：帮助患者理解和管理情绪，而不是消除或利用情绪。
一天深夜，苏明哲在中心档案室整理资料时，发现了一份未标记的档案袋。里面是周永昌早期研究笔记的复印件，最后一页用颤抖的字迹写着：
“小雨今天问我：爸爸，快乐是什么感觉？
我无法回答。
我必须找到答案。
无论代价。”
苏明哲合上档案，锁进保险柜。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有些代价无人能付。
而在治疗中心的庭院里，新栽的树木在风中轻摇。患者在阳光下散步，学习感受情绪而不被情绪控制。
偶尔，会有患者报告说，在特定角落能感觉到“平静的温暖”，像是很多人在轻轻告诉他们：没关系，慢慢来。
苏明哲将这些报告归档，不作解释。也许，那些被释放的情绪能量，终于找到了最温和的存在形式——不是储存，不是循环，只是安静地消散，化作环境中的一丝暖意。
情绪迷宫崩塌了，但关于情绪本质的问题仍在继续。而苏明哲知道，有些边界，人类永远不该跨越——不是因为技术不够，而是因为有些代价，连最伟大的爱也无法正当化。
在真实的世界里，李晓雨逐渐恢复了笑的能力。她学会了绘画，用颜色表达那些不愿用语言描述的感受。
而苏明哲，每当有学生问他为什么如此坚持情绪研究的伦理规范时，他总会回答：
“因为情绪是灵魂的天气。我们可以学习带伞，可以等待晴天，但永远不该试图控制气候。”
然后他会看向窗外，仿佛在等待一场永远不会再来的暴雨。
情绪迷宫永远关闭了，但每个人心中仍有一个游乐场，充满不完美的、短暂的、真实的情绪过山车。
而苏明哲觉得，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