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理的脸瞬间苍白:“你胡说!我能感觉到她!在系统里,她的意识还在!”
“那是你自己的希望投射到概率噪音上。”陆远哲残酷地继续,“你困住了几十个人,剥夺他们的确定性,只为了维持一个早就消散的可能性幽灵。”
控制台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陆晓晓的身体开始概率性分裂——她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是两个人,有时是无数个人的概率云。
“概率共振失控!”沈晴看着检测仪,“她的身体开始处于所有可能状态,继续下去会...概率性消散。”
字面意义上的消散——如果一个人同时处于所有可能状态,她的存在概率将无限稀释,最终趋近于零。
“启动坍缩程序!”赵明理冲向控制台。
“太晚了!系统过载,常规坍缩无法进行!”沈晴喊道。
陆远哲的大脑飞速运转。概率态叠加...量子纠缠...共振...
“我们需要强制所有概率态坍缩为单一确定态!”他对沈晴说,“用波函数坍缩诱导器!设置到最大功率,覆盖整个乐园!”
“但晓晓也会被强制坍缩!我们不知道她会坍缩成哪个状态!”
“任何确定态都比概率性消散好!”陆远哲启动诱导器,“准备!”
赵明理试图阻止,但被概率效应困住——他的动作有概率成功,有概率失败,有概率从未发生。
“不!你们会毁了小雅最后的可能性!”
“她早就没有可能性了,赵博士。”陆远哲设置完参数,“现在,让这一切结束吧。”
诱导器启动,发出低沉稳定的嗡鸣。无形的场扩散开来,不是声音,不是电磁波,而是概率场本身的强制坍缩。
陆晓晓身体的概率云开始收缩,无数可能性逐渐减少,十种、五种、两种...
整个乐园的概率结构开始崩溃。
旋转茶杯区域,所有概率态突然坍缩,茶杯全部确定为静止状态。过山车轨道上,所有可能性坍缩为单一确定轨道。摩天轮的座舱坍缩为确定位置。
钟楼方向传来建筑确定性的开裂声。
“小雅...”赵明理望向钟楼,脸上是彻底的绝望。
钟楼的地下室爆炸了。不是化学爆炸,而是概率爆炸——所有可能性瞬间坍缩为单一确定事件,形成可见的现实涟漪,像石头投入水面的波纹,向四周扩散。
波纹所过之处,一切都“确定化”了:概率性存在变为确定性存在,可能性叠加变为单一现实,混乱的概率感知稳定。
那些被困在不同概率态中的游客开始出现——不是从概率云中坍缩出来,而是一直以确定形式存在,只是之前他们困在不同的可能性中,现在被坍缩到统一现实。
陆远哲数了数:三十一人,不同年龄,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都处于茫然状态,但存在状态确定。
陆晓晓的概率云完全坍缩。她确定为单一状态,睁开眼睛,眼神清澈但充满困惑:“哥...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所有可能的梦...”
“现在梦醒了。”陆远哲解开她的束缚。
钟楼完全倒塌,废墟中露出一个金属房间的残骸。房间中央是一个玻璃舱,里面躺着一个女人,保持四十岁模样,但身体呈现诡异的半透明状态,内部有概率流光流动。
玻璃舱在概率坍缩中开始崩解,女人的身体也随之消散,不是腐烂,而是像概率云坍缩般无限收束,化作闪烁的确定光点,消失在现实中。
赵明理跪倒在地,看着妻子消失的方向,没有泪水,只有空洞的眼神。
“她确定了,赵博士。”陆远哲轻声说,“从概率的囚笼中。”
赵明理抬头看着他,嘴唇颤抖:“我只是想...给她更多可能...”
“人生不需要更多可能,只需要确定的当下。”陆远哲说,“确定的痛苦,确定的快乐,确定的失去——这些才是真实的生活。”
赵明理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与系统连接太深,系统崩溃的反噬开始了。他的皮肤变得半透明,能看到内部概率流光乱窜。
“告诉小雅...我爱她...在所有可能性中...”他喃喃自语,然后身体也坍缩为确定的光点消散。
整个混沌乐园开始确定性地崩塌——不再是概率异常导致的诡异状态,而是八年废弃应有的物理崩塌。建筑倒塌,设施锈蚀,彩漆剥落。
陆远哲抱起虚弱的陆晓晓,沈晴搀扶起最近的一个苏醒者,三人带领其他人踉跄着跑向乐园出口。
他们刚冲出大门,身后就传来确定性的结构倒塌声。回头望去,混沌乐园已化为确定的废墟。
晨光从地平线升起。救护车和警车陆续赶到。三十一名“概率囚徒”被送往医院,检查显示他们除了轻度脱水和营养不良,没有永久性损伤,但对现实认知普遍异常——有的无法接受确定性,有的害怕做出选择,需要长期康复训练。
陆远哲和陆晓晓接受了长时间问询。他们的描述被记录,但官方报告归结为“非法实验场所的偶然坍塌”,赵明理被确认为已死亡。
三个月后,陆晓晓基本康复,但转攻哲学中的现实认知研究。“我想理解人们如何接受确定性。”她对陆远哲说,“不是量子现实,是日常现实。”
陆远哲继续他的研究,但增加了一个新方向:概率伦理与科技边界。他在国际会议上发表演讲,警告概率操控技术的潜在风险,尽管大多数同行认为他的担忧过于科幻。
混沌乐园的原址被政府收购,建起了一座现实认知康复中心,陆远哲受邀担任顾问。中心采用完全不同的理念:帮助患者接受现实的确定性,而不是玩弄概率。
一天深夜,陆远哲在中心档案室整理资料时,发现了一个密封的金属盒。里面是赵明理的研究日记,最后一页用颤抖的字迹写着:
“小雅今天问我:明理,明天我会怎样?
我无法回答。
但我会找到方法,
让她有所有可能的明天。
无论代价。”
陆远哲合上日记,锁进保险柜。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有些代价即使付出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而在康复中心的庭院里,新栽的树木在确定的时间中生长。患者在阳光下散步,学习接受现实的确定性。
偶尔,会有患者报告说,在特定时刻能感觉到“确定的温柔”,像是有人在轻轻告诉他们:就这样,很好。
陆远哲将这些报告归档,不作解释。也许,那些被释放的概率能量,终于找到了最温和的存在形式——不是可能性,不是概率云,只是安静的确定性,像所有经典事物一样。
概率深渊被填平了,但关于现实本质的问题仍在继续。而陆远哲知道,有些边界,科学永远不该跨越——不是因为技术不够,而是因为有些代价,连最深的爱也无法正当化。
在真实的世界里,陆晓晓逐渐接受了现实的确定性。她学会了选择,在有限的可能性中体验深度。
而陆远哲,每当有学生问他为什么如此坚持量子研究的伦理规范时,他总会回答:
“因为可能性是未来的种子。我们可以播种,可以浇水,可以期待,但永远不该试图让所有种子同时发芽。”
然后他会看向窗外,云朵以确定的形式飘过,树叶以确定的节奏摇摆,世界以确定的方式运转——不完美,但真实。
混沌乐园永远关闭了,但每个人仍拥有自己的现实——有限的、确定的、珍贵的现实。
而陆远哲觉得,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