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二分,陆明将车停在“光影乐园”锈迹斑斑的大门外,引擎的余温在夜雾中形成短暂的光晕。
“陆博士,光谱扫描显示乐园内部存在异常光源分布。”副驾驶座上的助手沈琳盯着平板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可见光与不可见光的比例完全失衡,红外和紫外波段强度是正常值的十七倍。”
陆明没有立即下车。作为光学物理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他对光异常现象并不陌生,但眼前这座游乐场在月光下呈现出的状态依然让他本能地警觉。光影乐园建于1999年,2016年因“无法解释的光污染事件”关闭。官方报告语焉不详,只说有游客在设施中“经历极端光影现象后出现视觉认知障碍”。
但他妹妹林晓,一位专攻视觉心理学的记者,一天前兴奋地告诉他,她找到了真相的核心。
“哥,那不只是现象,是泄漏。”林晓在最后一次通话中说,声音因兴奋而发颤,“光影乐园建在一个天然的‘光奇点’上。创始人周光远知道这一点,他设计的游乐设施不是娱乐设备,是光场稳定装置。”
“光奇点?”陆明当时皱眉问。
“光学中的特殊结构,理论上允许光能量无限聚集。”林晓快速解释,“周光远发现这个奇点后,围绕它建造了整个乐园。旋转灯柱制造局部光场扭曲,激光过山车创造光路循环,镜宫形成无限光反射...他以为能控制它,但2016年它失控了。”
回忆被沈琳的声音打断:“陆博士,林晓的生理监测数据显示,她的视网膜电信号在消失前五分钟内异常增强,然后完全消失——这像是视觉系统过载烧毁,但她的生命体征正常。”
“光致盲?还是视觉劫持?”陆明推开车门,从后备箱取出两个黑色设备箱。作为光学物理专家,他的装备与众不同:光谱分析仪、光场强度检测器、局部光稳定场发生器,还有他自己设计的“光场坍缩器”——理论上能强制异常光场坍缩为正常状态的原型设备。
大门上的锁链被剪断了。陆明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这声音在传入耳中后并未消失,而是伴随着一道可见的声光转换——声音能量部分转化为光,在空气中留下短暂的紫色轨迹。
“声光转换异常。”沈琳举起声学检测仪,“这里的物理定律允许能量在声波和光波之间直接转换。”
门内的景象让他们同时眯起眼睛。
光影乐园保持着诡异的明亮,但光源完全混乱。旋转灯柱不是发出均匀的光,而是像活物般脉动;激光过山车的轨道在空中形成不可能的光路几何;镜宫的反射不是镜像,而是扭曲的光学幻象。
“非均匀光场。”陆明打开光谱分析仪,屏幕立刻亮起警报,“这里的光不是普通光源发出的,而是空间本身在发光。我们每走一步,都可能扰动光场结构。”
他们踏入乐园,视觉立即异常——不是光线太强或太弱,而是光的性质在不断变化:有时是粒子性主导,能看到光子的轨迹;有时是波动性主导,能看到干涉条纹。
“光的波粒二象性宏观可见。”沈琳皱眉,“如果托马斯·杨看到这个,他会烧掉自己的双缝实验装置。”
“杨会说我们疯了,跑到这种地方来。”陆明调整分析仪参数,“我们每秒经历的光场变化达到每秒百次级别。继续前进,我们的视觉系统会彻底混乱。”
经过射击游戏摊位时,毛绒玩具呈现光学隐身——你有时能看到它,有时只能看到轮廓,有时完全看不到,但能感觉到它在那里。
“这不是隐形技术。”陆明伸手触摸其中一个玩具,手有光晕包裹,“是光场操控。这些玩具处于不同的光折射率环境中。”
音乐突然响起。
不是从某个声源,而是从光本身转化而来——旋律是扭曲的《光之曲》,每个音符都伴随着特定颜色的光脉冲。更诡异的是音乐中夹杂着光学术语的回声:“折射...反射...干涉...衍射...”
旋转灯柱方向传来清晰的呼喊:“哥...我看不到真相...”
是林晓的声音,但从所有光源方向传来,形成光和声的和声。
陆明冲过去,沈琳紧随其后。旋转灯柱区域呈现更严重的光异常:有的灯柱发出可见光,有的发出不可见光,有的同时发出所有波段的光。
中央控制台上绑着一个人。
林晓被束缚在控制椅上,眼睛上戴着特制的光导眼镜,身体呈现光学透明——你有时能看到她,有时只能看到光穿过她形成的投影,有时她完全融入背景光中。她的嘴唇在动,声音从光中传来:“光...在说谎...我看到的...不是真实...”
“晓晓!”陆明试图解开束缚,但绑带处于光致坚固状态——在特定光照射下坚硬如钢,在其他光下柔软如布。
“没用的...”一个声音从所有光源方向同时传来,像是光本身在说话。
一个男人从旋转灯柱后走出,五十多岁,穿着老式实验室白大褂,头发稀疏但眼神明亮。他的身体呈现光学迷彩——在不同光线下呈现不同外观。陆明认出了他:周光远,光影乐园的创始人,光学物理学家出身的建筑师,2016年乐园关闭后失踪。
“周光远博士。”陆明挡在林晓身前。
“陆明教授,光学物理研究所的新星。”周光远微笑,但笑容在不同光线下呈现不同表情,“我读过你关于非线性光学的论文。很有创意,但缺乏将理论推向极致的勇气。”
“你对林晓做了什么?”
“邀请她见证光的真相。”周光远走近,他的脚步声伴随着光脉冲,“看,人类对视觉的理解如此肤浅。我们认为看到的是真实,是客观。但事实上,视觉是光与大脑的合谋——光展示什么,大脑就相信什么。这个地点,就是一个天然的‘光奇点’,所有光学现象在这里并存。”
他指向旋转灯柱:“这是我设计的第一个光场装置。每个灯柱产生不同的光场环境。游客站在里面,可以体验‘视觉旅行’——不是穿越空间,而是体验视觉本身的可塑性。”
“2016年的事故呢?”
“实验突破。”周光远的眼睛闪烁狂热光芒,“我们成功创造了一个稳定的全息光场——激光迷宫‘无限反射’。游客进入其中,会经历视觉现实的彻底重构。理论上,他们可以看到任何想看到的东西。”
沈琳突然说:“但他们的视觉认知会崩溃,最终无法区分真实与幻象。”
“最初是这样。”周光远点头,“所以我们升级了系统。全息光场中的体验可以‘重置’,在每次退出时恢复基础视觉。游客体验无限的视觉可能性,没有任何副作用。完美的视觉娱乐。”
陆明检查林晓的生理数据:视网膜电信号过载,视神经传递异常信号,视觉皮层处理全频段信息——她的大脑同时接收所有可能的光信息。
“她在全频段光场中视觉过载。”周光远解释,“左眼处理可见光,右眼处理不可见光,大脑同时处理所有波段。她在同一时间体验所有可能的‘视觉现实’。这对视觉科学研究是无价的数据。”
“这会使她永远无法回到正常视觉!”
“暂时的过载换取永恒的洞察。”周光远不以为然,“等数据收集完成,我会将她视觉重置。她会拥有独一无二的视觉能力,能看到所有波段,能分辨最细微的光学真相...”
远处传来钟声。不是声音,而是光本身的脉冲——陆明感到自己的视觉有瞬间的全频段曝光。
“光场共振。”他低语,“整个乐园是一个巨大的光共鸣腔,用不同光场的相互作用维持稳定性。”
“非常正确。”周光远鼓掌,但掌声转化为光脉冲,“但不够深入。你以为这只是科学展示?不,这是拯救。我女儿小雨...2016年她十岁,先天性视觉皮层缺陷,天生失明。”
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医生说这是无法治愈的神经缺陷。但光奇点给了我希望。如果我能让她直接接收光信号,绕过损坏的视觉皮层...她可能‘看到’世界!”
“你做到了?”
“部分成功。”周光远指向钟楼,“她在钟楼地下室的‘直接光感室’。那里的光场直接刺激她的视神经,不需要视觉皮层解码。但有个问题...”
“意识无法处理原始光信号。”陆明接口,“大脑需要视觉皮层将光信号转化为图像。原始光信号只是数据流,不是视觉体验。”
周光远的脸扭曲了:“所以需要解码!我需要其他人的视觉体验,来为小雨的意识提供‘图像库’。她接收原始光信号,但意识可以连接其他人的视觉记忆,通过系统共享视觉体验。”
沈琳的声音颤抖:“那些‘视觉认知障碍’的游客...”
“志愿者。”周光远纠正,“想象力匮乏的工程师,色彩辨识障碍的设计师,被困在黑白视觉中的艺术家...我给他们视觉拓展——抽取过剩的视觉模式,补充视觉想象力。作为交换,他们的一部分视觉记忆被导入小雨的意识,让她的思维能在光信号中构建图像。”
陆明的大脑飞速运转。视觉体验是大脑构建的,怎么可能被转移...
“视觉是大脑特定区域的活动模式。”周光远似乎读懂了他们的想法,“通过光场共振原理,可以将一个大脑的视觉模式复制到另一个大脑。我的系统就是大型光场共振阵列,以整个乐园的光学结构为介质运行。”
钟声再次响起,更急促。周围的光异常开始加剧:陆明看到自己的手在不同光线下呈现不同颜色,沈琳的身体在特定光中完全透明。
“系统不稳定了。”周光远皱眉,“林晓的视觉过载造成了干扰波。我需要立即完成数据收集,然后重置她。”
他转身走向控制台,但陆明挡住了他。
“让开,陆教授。光不等人——字面意义上。”
“你女儿早就‘看到’了,周博士。”陆明直视他,“不是视觉,是数据。共享的视觉记忆不是自己的体验,就像看别人的旅行视频不是亲自旅行。你女儿的‘视觉’早就迷失在别人的视觉碎片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