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啃噬者(1 / 2)

深夜十一点五十五分,林默推开“欢愉堡垒”游乐场锈迹斑斑的大门时,铁门发出的呻吟声像濒死野兽的喘息。他手中的手电筒光束在浓雾中切开一道苍白的光路,照亮了满地破碎的玩具和褪色的票根。

“林队,你确定是这里?”耳机里传来助手苏晴的声音,带着电流干扰的杂音,“热成像显示里面有十二个热源,但分布很奇怪——全都静止不动,体温偏低。”

“小雅的智能手表最后定位就在这里。”林默低声说,右手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手枪。作为刑警队长,他见过太多罪恶,但女儿失踪的三天里,他第一次理解了那些受害者家属眼中彻底的绝望。

小雅八岁,上周五放学后没有回家。监控显示她跟着一个穿小丑服的人走向城西的废弃游乐场。警方搜索了三天,毫无线索,直到一小时前小雅的手表突然重新上线,发送了两个字:“爸爸”。

“林队,我查了资料。”苏晴的声音再次响起,“欢愉堡垒2005年开业,2014年关闭,官方理由是‘结构安全问题’。但内部记录显示,关闭前六个月里,有九名游客突发急性焦虑症,都说在游乐设施上看到了‘童年的怪物’。”

林默没有回应。他踏进游乐场,脚下传来奇怪的触感——不是碎石,而是某种干燥易碎的物质,手电光下看清是无数昆虫的残骸,铺满了地面。

雾气中的游乐设施像巨兽的骨架:过山车的轨道扭曲如荆棘,海盗船的绳索垂落如绞索,旋转木马静止在阴影中,那些彩漆剥落的动物雕像仿佛在黑暗中移动视线。

他走向旋转木马。小雅失踪前画过一幅画:她坐在旋转木马上,旁边站着一个没有五官的人影。儿童心理学家说那是典型的恐惧投射,但现在林默怀疑那可能是预兆。

“林队,有个情况。”苏晴说,“我刚才交叉比对,发现那九个急性焦虑症患者有共同点——都是童年有过严重创伤的成年人。而且他们都说过同样的话:‘它吃掉了我的恐惧’。”

“吃掉恐惧?”

“字面意思。他们的心理评估显示,童年最深的恐惧记忆完全消失了,像是被手术切除。但代价是其他情绪也受损,变得情感淡漠。”

旋转木马的控制台突然亮起一盏绿灯。林默走近,发现控制板上布满灰尘,但有一个摇杆干净得发亮,像是刚被使用过。摇杆旁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手写字:“喂食时间”。

“谁在那里?”林默厉声问道,手按在枪柄上。

音乐响起。不是从喇叭,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空气本身在振动。扭曲的童谣《伦敦桥》,每个音符都拖长变形,像哀悼的挽歌。旋转木马开始转动,没有电力,没有机械声,只是静默地旋转。

木马上坐满了人。

不是孩子,是成年人,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他们面无表情,眼睛空洞,手拉着手随着木马旋转。九个人,与记录中急性焦虑症患者数量一致。

林默看到了第七个人——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病号服,胸口名牌写着:赵晓雯,2014年入院。她突然转过头,眼睛聚焦在林默身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她在说:“快跑。”

“苏晴,我看到——”林默的话被打断。

旋转木马中央的镜柱突然裂开,一个东西爬了出来。

那东西难以名状。它像是无数童年噩梦的缝合体:长着绒毛蜘蛛腿的布娃娃,有鳄鱼牙齿的泰迪熊,眼睛是旋转的万花筒,身体不断变换形状。它没有固定形态,只是散发着纯粹的、令人窒息的恐惧。

“啃噬者。”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

林默猛地转身,手电光照出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白大褂,胸牌上写着“陈雨,心理医师”。

“你是谁?”

“和你一样,来找人的人。”女人走近,月光照亮她苍白的脸,“我哥哥陈风,2014年在这里‘痊愈’了他的恐高症,代价是再也感受不到任何喜悦。我追踪这个案例七年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

“一种寄生性心理实体。”陈雨盯着那个不断变换的怪物,“周永哲博士——欢愉堡垒的创始人——发明了它。他原本想创造一种‘恐惧吞噬疗法’,帮助人们克服心理创伤。但他低估了恐惧的本质。”

旋转木马上的赵晓雯突然尖叫起来。不是通过声带,而是直接在大脑中响起的尖啸。啃噬者扑向她,那不断变换的身体包裹住她的头,几秒钟后松开。赵晓雯的表情变了,从恐惧变成彻底的空白,像被擦除的画布。

“它在进食。”陈雨的声音颤抖,“恐惧是它的营养。成年人的恐惧太复杂,掺杂了理性,所以它更喜欢...纯粹的童年恐惧。”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清脆,真实,在死寂的游乐场中格外刺耳。

“小雅!”林默朝声音方向冲去。

“等等!”陈雨抓住他的手臂,“那是诱饵!啃噬者知道你在找女儿,它在用你女儿的恐惧吸引你!你越恐惧,它越强大!”

“我女儿在那里!”

“我知道。”陈雨从包里掏出一个老式录音机,“听听这个。周永哲博士最后的记录。”

她按下播放键。一个疲惫的男声响起:

“实验日志第213天。啃噬者已经超出控制。它不再满足于‘治疗’提供的恐惧,开始主动寻找猎物。它尤其喜欢重返童年的成年人——那些带着童年创伤回来的人,他们的恐惧像陈年美酒...我必须终止实验,但啃噬者已经有了自我意识,它不想被终止...”

录音突然中断,变成刺耳的尖啸和咀嚼声。

“周永哲死了,被自己的创造物吃掉了恐惧——所有的恐惧,包括对死亡的恐惧。他死时面带微笑,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陈雨关掉录音机,“啃噬者现在困在这里,这个游乐场是它的囚笼,也是它的猎场。”

孩子的笑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从鬼屋方向传来。

“它在那里。”林默挣脱陈雨的手,冲向鬼屋。

陈雨追上去:“你不能单独行动!啃噬者会利用你的父爱恐惧!它会让你看到最可怕的——”

林默已经冲进鬼屋。门内不是预期的黑暗走廊,而是一个巨大的房间,装饰得像儿童卧室。墙上是稚嫩的涂鸦,地板上散落着玩具,中央的小床上坐着小雅。

她背对着门,抱着一个破旧的兔子玩偶。

“小雅?”林默轻声呼唤。

女孩慢慢转身。是小雅的脸,但表情完全陌生——一种混合了儿童天真的残忍。她的眼睛黑洞洞的,嘴角咧到不自然的宽度。

“爸爸,”她说,声音是小雅的,但语调怪异,“我交了个新朋友。它说可以让我永远不害怕。”

“离她远点!”陈雨冲进房间,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装置——像是手电筒,但前端是复杂的棱镜结构。

“小雅”发出刺耳的笑声,那声音逐渐变形,变成啃噬者的多重和声。女孩的身体开始融化,像蜡像般滴落,露出

“诱饵。”啃噬者的声音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如此甜美的父爱恐惧...我已经尝到了前味...现在让我品尝主菜...”

房间开始扭曲。墙壁上的涂鸦活了过来,变成爬行的阴影。地板上的玩具开始移动,发出诡异的咔哒声。林默感到童年最深层的恐惧开始苏醒——那些他以为早已遗忘的噩梦:床下的怪物,衣柜里的手,窗外凝视的眼睛...

“不要回想!”陈雨大喊,打开手中的装置。一道复杂的多色光束射出,在啃噬者身上切开一道伤口,那东西发出痛苦的尖啸。

“光谱分离器。”陈雨喘息着说,“我哥哥发明的。恐惧有特定的脑波频率,这个装置可以暂时干扰——”

啃噬者扑向她。陈雨勉强躲开,装置脱手飞出,撞在墙上碎裂。

“愚蠢。”啃噬者变形成一只巨大的、长满眼睛的手,抓住陈雨,“你以为频率是弱点?不,那是调味料。不同的恐惧有不同的风味...你的恐惧是学术失败,是知识无力...多么精致的苦涩...”

陈雨的眼睛开始空洞。林默看到她童年的恐惧被抽取——那个永远考第二名的女孩,那个永远不被导师重视的学生...

他开枪。子弹穿过啃噬者的身体,像穿过烟雾,毫无作用。

“暴力恐惧。”啃噬者转向他,声音中带着愉悦,“原始,粗糙,但充满能量...让我尝尝你的,父亲...”

林默感到记忆被撕开。他看到了——

五岁,被困在废弃电梯里八个小时,黑暗,窒息,无人应答。

九岁,亲眼目睹车祸,那个红衣女孩像破碎的布娃娃。

十二岁,被校园霸凌者锁在体育馆储物柜里,听着他们的笑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