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员外笑了:“孩子?什么孩子?李某只是请大人来谈笔生意。”
“什么生意?”
“关于那些失踪孩童的生意。”李员外走到供桌前,掀开一块地板,露出向下的阶梯,“大人随我来,便知真相。”
沈砚艺高胆大,示意赵武孙平警戒,自己跟着李员外下了阶梯。大小小,有男有女,全都栩栩如生。
最骇人的是地窖中央,摆着七口小小的棺材,棺材盖开着,里面各躺着一个纸人,穿着孩童的衣裳,面容竟与真人无异。
“这是……”
“这就是那些‘失踪’的孩子。”李员外轻抚一具纸人的脸,“多精致,多漂亮,比真人还可爱,是不是?”
沈砚强压怒火:“你把他们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让他们……换了种活法。”李员外微笑,“沈大人可知,有一种秘术,可将生人魂魄封入纸人,使其永生不灭?这些孩子,都是自愿的。”
“胡说!哪个孩子会自愿变成纸人!”
“他们的父母自愿就行。”李员外淡淡道,“穷人家,养不起孩子,与其饿死,不如卖给我。一个孩子十两银子,够他们吃几年了。而孩子呢,成了纸人,不会老,不会病,多好。”
沈砚听得浑身发冷:“你这是邪术!”
“邪术?这是仙术!”李员外眼中闪过狂热,“你看我儿,三年前落水而亡,如今不也好好的?只要再集齐七七四十九个童男童女的魂魄,我就能炼成‘纸仙’,到时候……”
他忽然停住,转头看向地窖入口。上面传来打斗声,接着是赵武的怒吼和孙平的惨叫。
“不好!”沈砚拔剑冲向阶梯。
但已经晚了。两个大汉堵住入口,赵武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孙平不知所踪。
“沈大人,既来了,就别走了。”李员外拍拍手,地窖四周的纸人忽然动了!
它们齐刷刷转头,画出来的眼睛盯着沈砚,嘴角咧开,露出诡异的笑容。然后,它们迈开僵硬的步子,围了过来。
沈砚挥剑砍向最近的一个纸人,剑锋划过,纸人一分为二,但两半纸片落地后竟又站起来,变成两个稍小的纸人。
“纸人怕火!”沈砚想起民间传说,掏出身藏的火折子吹燃,扔向纸人。
纸人遇火即燃,发出凄厉的尖啸,那声音竟像孩童啼哭!其他纸人见状,畏惧不前。
李员外脸色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从怀中掏出一把纸钱撒向空中,口中念念有词。
纸钱落地,化作一个个手持刀剑的纸兵,杀向沈砚。沈砚左支右绌,很快便多处受伤。眼看就要不支,地窖入口忽然炸开,一个青衫道士冲了进来!
“妖人!还敢害人!”道士手执桃木剑,一剑斩向李员外。
李员外慌忙躲闪,纸兵调转方向围攻道士。道士不慌不忙,掏出符箓念咒:“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破!”
符箓化作金光,所到之处纸人纸兵纷纷化作灰烬。李员外见势不妙,转身欲逃,被沈砚一剑刺中大腿,摔倒在地。
道士上前,桃木剑抵住他咽喉:“说!那些孩子的魂魄封在何处?”
李员外狞笑:“你们永远也找不到!七七四十九个魂魄已集齐四十八个,只差最后一个,纸仙就要炼成了!到时候,你们都得死!”
“最后一个……是阿秀的弟弟?”沈砚急问。
“不错!那孩子时辰八字正好,是极阴之体,今夜子时,便是献祭之时!”李员外狂笑,“你们来不及了!”
道士脸色一变,掐指一算:“不好!子时将至!快去找孩子!”
沈砚押着李员外,与道士、赵武冲出地窖。刚出祠堂,就见山下村子火光冲天,哭喊声震天。
“怎么回事?”
一个村民跌跌撞撞跑上山:“不好了!纸人……纸人活了!见人就杀!”
第四章 纸仙出世
三人冲回村子,眼前的景象令人胆寒。
那些原本挂在各家各户门前的白纸灯笼,全都飘在半空,灯笼上的朱砂符文泛着血光。灯笼下,一个个纸人正在村中游荡,它们手持纸刀纸剑,见人就砍。已有不少村民倒在血泊中。
更可怕的是,那些纸人杀人后,竟会俯身吸取鲜血,纸做的身躯渐渐染成暗红。
“它们……它们在饮血!”赵武颤声道。
道士面色凝重:“纸仙将成,需血食滋养。这些纸人都是它的分身,杀得越多,它力量越强。”
“如何破解?”
“找到主魂所在,毁掉承载魂魄的纸身。”道士道,“主魂必在李府!”
李府大门紧闭,院内传来孩童的哭声。沈砚一脚踹开门,只见院中摆着个巨大的法坛,坛上供着个三尺高的纸人,身穿龙袍,头戴冠冕,正是“纸仙”。法坛四周跪着四十八个纸童,正是那些失踪的孩子。
阿秀的弟弟被绑在法坛前,一个黑袍道士正在他头顶画符。
“住手!”沈砚厉喝。
黑袍道士回头,露出一张枯槁的脸,左眼竟是个黑洞:“时辰已到,谁也阻止不了!”
他咬破手指,将血滴在纸仙头顶。纸仙猛然睁眼,眼中是一片惨白。它缓缓抬手,指向天空。
霎时间,风云变色,月光被乌云遮蔽。院中所有纸人齐齐站起,转身面向沈砚等人。
“杀。”黑袍道士冷声道。
纸人蜂拥而上。青衫道士挡在前面,桃木剑舞得密不透风,但纸人数量太多,杀之不尽。
沈砚冲向法坛,想救下孩子。黑袍道士冷笑,掏出一把纸刀,抵住孩子咽喉:“再上前一步,他就死。”
“你已害了四十八个孩子,还不够么?”沈砚怒道。
“不够!我要的是永生!”黑袍道士眼中闪过疯狂,“纸仙一成,我便能魂魄离体,附于纸身,从此不老不死,逍遥天地!”
“痴心妄想!”青衫道士喝道,“纸人终究是纸人,岂能承载生魂?你这是在造孽!”
“你懂什么!”黑袍道士嘶吼,“我钻研此术三十年,终于大成!今夜,谁也不能阻我!”
他举刀刺向孩子。千钧一发之际,阿秀忽然从暗处冲出来,扑在孩子身上!
“噗”的一声,纸刀刺入阿秀后背。
“阿秀!”陈老丈目眦欲裂。
阿秀抬头,看着弟弟,微微一笑:“弟弟……快跑……”
孩子挣脱绳索,哭着跑向陈老丈。黑袍道士大怒,拔出纸刀又要刺,沈砚已冲到近前,一剑刺穿他胸膛。
黑袍道士低头看着胸口的剑,不可置信:“你……你竟敢……”
“邪魔外道,死不足惜。”沈砚拔剑,道士倒地气绝。
但法坛上的纸仙,此时却完全睁开了眼。它张开嘴,发出刺耳的尖啸,院中所有纸人同时炸裂,纸屑漫天飞舞,凝聚成一股旋风,涌入纸仙体内。
纸仙的身躯迅速膨胀,从三尺长到一丈,再长到三丈!纸做的身躯开始变化,生出鳞片,长出利爪,竟化作一条纸龙!
“不好!纸仙成了!”青衫道士大惊,“它要化龙飞升!一旦成功,方圆百里,生灵涂炭!”
纸龙腾空而起,张口喷出漫天纸屑,纸屑沾到人身上,立刻燃烧,惨叫连连。
“道长!怎么办?”沈砚急问。
青衫道士咬牙:“只有一个办法——以纯阳之血,破它阴身!沈大人,你八字纯阳,可否……”
“需要多少血?”
“恐怕……要尽全身之血。”
沈砚一怔,随即大笑:“若能救这一村百姓,沈某何惜此身!”
“大人不可!”赵武急道。
“我意已决。”沈砚看向青衫道士,“告诉我怎么做。”
道士含泪道:“贫道设下血阵,将你鲜血引入阵中,化作血箭,射穿纸龙眉心。但如此一来,你……”
“无妨。”沈砚平静道,“赵武,我死后,将案卷呈交刑部,务必彻查此案,还那些孩子公道。”
“大人!”
纸龙在空中盘旋,又要喷火。青衫道士不再犹豫,咬破手指,以血画阵。沈砚站于阵眼,割破手腕,鲜血汩汩流入阵中。
血阵发出刺目红光,汇聚成一支巨大的血箭,直指纸龙。
纸龙似有所觉,低头看向法坛,眼中闪过恐惧。它张口喷出烈焰,但血箭已离弦!
“破——!”
血箭穿透火焰,正中纸龙眉心。纸龙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身躯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纸灰,纷纷扬扬落下。
纸灰落尽,月光重现。村中幸存的村民从藏身处走出,看着满地狼藉,恍如隔世。
沈砚倒在血泊中,面色苍白如纸。青衫道士扶起他,急点穴道止血,但血已流了大半。
“大人……撑住……”道士哽咽。
沈砚虚弱一笑:“除魔卫道,死得其所……只是……那些孩子……”
“贫道会为他们超度。”道士泣道,“大人放心。”
赵武跪在沈砚身边,泪流满面。陈老丈带着村民围过来,纷纷跪下:“谢大人救命之恩……”
沈砚目光渐散,最后望向夜空。月光皎洁,星河璀璨。
“真美……”他喃喃道,闭上了眼睛。
第五章 余烬
七日后,纸马村为沈砚立了衣冠冢。青衫道士做了七天法事,超度四十八个孩童的亡魂。那些纸人的残骸被尽数焚毁,李府查封,李员外下狱待审。
赵武将案卷呈交刑部,震动朝野。皇帝下旨彻查,江淮三省官员落马者十余人,孩童失踪案终于告破。
陈老丈带着阿秀的弟弟离开纸马村,搬到县城居住。阿秀伤重不治,临终前握着弟弟的手:“好好活着……连姐姐那份……一起活……”
孩子哭着点头。
青衫道士在沈砚墓前结庐守候,每日诵经祈福。三年后,他离开时,在墓前种下一株红梅。
“沈大人,贫道走了。你以身殉道,功德无量,来世必得福报。”
风吹过,梅枝轻摇,似在回应。
又是三年,纸马村渐渐有了人烟。新来的村民不知旧事,只知村中有座“沈公墓”,供奉着一位为民除害的好官。
清明时节,总有陌生人前来祭拜。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书生,有商贾。他们都是当年被救村民的后人。
赵武后来升任捕头,每年都会来扫墓。他会带一壶酒,坐在墓前,絮絮叨叨说些往事。
“大人,那些涉案的官员都判了,斩立决。孩子们的家人都得了抚恤。纸马村现在好了,有了学堂,孩子们都能读书……”
他斟了杯酒,洒在墓前:“大人,您安心吧。这世间,终究是邪不压正。”
风吹过,红梅飘落几片花瓣,落在酒杯旁。
又是一年七月半,纸马村依照旧俗祭祖,但不再用纸人,而是焚香祷祝。村中老人会告诉孩童:“从前村里闹纸鬼,是一位沈大人舍命相救。你们要记住,做人要正,心要善,鬼怪便不能近身。”
孩童们似懂非懂,但都记住了“沈大人”这个名字。
夜深人静时,村中偶尔还能听到剪纸声,沙沙的,若有若无。但不再有人恐惧,因为那是村中老人为沈大人剪的纸衣,烧给他御寒。
“沈大人,天冷了,添件衣裳吧。”
火盆中,纸衣化作青烟,袅袅上升,融于夜空。
而在那衣冠冢旁,红梅年年盛开,如火如血,如那位以身殉道的郎中,用生命点亮了这方天地。
邪终不压正,鬼终不胜人。
这大概就是人间,最朴素也最永恒的真理。
沈砚的故事,就这样在民间口耳相传,成了传说,成了教训,成了警醒世人的一盏灯。
而灯,只要有人点,就会一直亮下去。
照亮黑暗,指引前路。
如此,便不负那一腔热血,不负那一条性命。
如此,便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