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纸人村(1 / 2)

第一章 迷途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起初淅淅沥沥,到后来就成了倾盆之势。沈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着前方泥泞不堪的山道,眉头紧锁。

“大人,不能再走了。”随从赵武指着前方,“这路已经不成样子,马陷进去就出不来了。”

另一名随从孙平补充道:“而且天马上就要黑了,这荒山野岭的……”

沈砚何尝不知危险。他是刑部郎中,奉旨巡查江淮各州刑狱,却在这回京路上遇此暴雨,被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山。更糟的是,他怀中还揣着一份要紧的案卷——关于江淮三省近年来百余起孩童失踪案的线索汇总。

“看!那边有光!”赵武忽然指向东南方。

透过雨幕,果然见几点昏黄光亮在山坳处摇曳,似是村落灯火。

三人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朝那光亮走去。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眼前出现一座村落。村口立着座石牌坊,上面刻着三个斑驳大字:纸马村。

牌坊下站着个老者,披着蓑衣,提着灯笼,像是在等人。

“老人家,”沈砚上前拱手,“我们是过路的,遇雨被困,可否在贵村借宿一晚?”

老者抬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在灯笼光下浑浊不清。他打量三人片刻,目光在沈砚的官服上停留了一下,缓缓道:“村中简陋,官爷不嫌弃就好。”

“老人家如何知道我是官?”

老者扯了扯嘴角:“气度不同。请随我来。”

三人跟着老者进村。村中道路狭窄曲折,两旁房屋低矮,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白纸灯笼,烛火在风雨中摇曳,将人影拉得扭曲诡异。更奇怪的是,这么大雨,村中竟不见一个人影,门窗紧闭,死寂一片。

“村里人都睡这么早?”沈砚问。

老者头也不回:“山里人,歇得早。今日又是月晦,不宜出门。”

“月晦?”

“每月最后一日,阴气最重。”老者在一处宅院前停下,“这是寒舍,官爷若不嫌弃,就在此歇息吧。”

宅院比村中其他房屋稍大,但也陈旧不堪。老者引他们进院,喊了声:“阿秀,来客人了,备饭。”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从偏房出来,低着头,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看了三人一眼,迅速低下头去,转身去了厨房。

“这是小女阿秀,胆子小,怕生。”老者道,“老朽姓陈,是村里管事。三位先到堂屋坐,烤烤火。”

堂屋中央摆着火盆,炭火正旺。三人脱下湿透的外衣烘烤。沈砚注意到,堂屋墙上贴着许多剪纸,有花鸟虫鱼,也有人物,剪工精细,栩栩如生。

“陈老丈手艺精湛。”沈砚赞道。

陈老丈正往火盆里添炭,闻言手一顿:“村中人人都会剪纸,混口饭吃罢了。”

正说着,阿秀端着托盘进来,是三碗热腾腾的面。她放下碗就要走,沈砚叫住她:“姑娘,这村里可有客栈?”

阿秀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

“那若有外乡人来,都住哪里?”

“外乡人……”阿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很少来……”

陈老丈咳嗽一声:“阿秀,去烧些热水给客官洗漱。”

少女如蒙大赦,匆匆退下。

沈砚与赵武、孙平交换了眼色。这村子处处透着古怪。

饭后,陈老丈安排三人住西厢房。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待陈老丈离开,赵武低声道:“大人,这村子不对劲。您看到没有,那些纸灯笼上,都画着符。”

沈砚也注意到了。那些白纸灯笼表面,都用朱砂绘着扭曲的符文,与寻常喜庆灯笼截然不同。

“还有那个阿秀,”孙平补充,“她手腕上有淤青,像是被绳子勒过。”

沈砚沉吟:“今夜警醒些,明日一早我们就走。”

三人轮流守夜。沈砚值第一班,他坐在窗边,透过窗纸缝隙往外看。雨已停了,月光从云缝中漏出,照得村中一片惨白。那些白纸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投下幢幢鬼影。

忽然,他看见一个人影从陈老丈屋里出来,轻手轻脚往后院去。是阿秀。

这么晚了,她去后院做什么?

沈砚好奇心起,轻轻推门跟了出去。后院有口水井,井边有间低矮的柴房。阿秀走到柴房前,左右张望,确定无人后,推门进去。

沈砚悄步靠近,从门缝往里看。柴房里点着盏油灯,阿秀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个小小的神龛,供的却不是神佛,而是一个纸扎的人偶,穿着红衣裳,脸上画着五官。

阿秀对着纸人磕头,低声念叨:“求求你……放过我弟弟……他还小……我替他去……我替他去……”

沈砚听得心中一惊。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猛地回头,却是陈老丈。

“官爷怎么在这儿?”陈老丈提着灯笼,脸上没什么表情。

“睡不着,出来走走。”沈砚镇定道,“陈老丈也没睡?”

“年纪大了,觉少。”陈老丈看向柴房,阿秀听到动静已经出来了,脸色惨白。“阿秀,回屋去。”

少女低头匆匆走了。

陈老丈看着沈砚:“官爷,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明日一早,老朽送你们出村。”

“陈老丈,”沈砚直视他,“村里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或许我能帮忙。”

陈老丈笑了,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官爷,您帮不了。这是纸马村的命,谁都改不了。”

说完,他提着灯笼走了,留下沈砚独自站在月光下。

回到房中,沈砚将所见告诉赵武和孙平。

“纸人祭祀?”赵武皱眉,“我老家也有这种习俗,用纸人替身消灾。但这姑娘说要替弟弟去……去什么?”

沈砚想起怀中那份孩童失踪案的案卷。近五年来,江淮一带失踪孩童百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而纸马村所在的苍龙山一带,正是失踪案高发区。

“明日我们不走,”沈砚沉声道,“我要查清楚这村子的秘密。”

第二章 纸人祭祀

天刚亮,沈砚就被一阵锣鼓声吵醒。

三人出屋查看,只见村中空地上已聚集了不少村民,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色凝重。空地中央搭起个简易木台,台上摆着香案,供着三牲祭品。最引人注目的是,香案两侧各立着一个纸扎的人偶,一男一女,与真人等高,穿着鲜艳的红绿衣裳,脸上画着笑容,腮红涂得圆圆的,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诡异。

陈老丈站在台上,穿着件褪色的道袍,手中拿着把桃木剑。他见沈砚三人出来,眉头一皱,但还是点了点头。

“陈老丈,这是做什么法事?”沈砚问。

“祭山神。”陈老丈简短道,“保村子平安。”

“用纸人祭?”

陈老丈不答,转向村民:“吉时已到,开祭!”

锣鼓声再起,两个村民抬着个竹筐上台,筐里装满了纸扎的小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陈老丈抓起一把纸人,撒向空中,口中念念有词。纸人纷纷扬扬落下,村民纷纷跪地磕头。

沈砚注意到,阿秀也跪在人群中,身边跟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应该是她弟弟。姐弟俩紧紧握着手,脸色苍白。

法事进行到一半,忽然有个妇人尖叫起来:“纸人……纸人动了!”

众人望去,只见台上那两个真人等高的纸人,竟然缓缓转过头来,画出来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台下众人!

“山神显灵了!”陈老丈高呼,“跪!都跪下!”

村民们吓得纷纷磕头。沈砚却看出端倪——那纸人脖子上系着细线,线一直延伸到台后,显然是有人在操控。

他给赵武使了个眼色,赵武会意,悄悄绕到台后。片刻后,台后传来打斗声,接着一个瘦小汉子被赵武揪了出来。

“放开我!放开我!”汉子挣扎着。

陈老丈脸色铁青:“阿贵,你搞什么鬼!”

叫阿贵的汉子哭丧着脸:“陈叔,我也不想啊!是我娘……我娘病了,没钱抓药,李员外说只要我让纸人动一下,就给我一两银子……”

“李员外?”沈砚抓住关键,“哪个李员外?”

阿贵不敢说,陈老丈却长叹一声:“罢了,纸包不住火。官爷,您随我来。”

陈老丈领着沈砚来到村东头一处大宅院前,这是村里唯一像样的宅子,高墙深院,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李府”匾额。

“李员外是村里最大的纸商,”陈老丈低声道,“村里人做的纸人纸马,都卖给他。但这些年……唉。”

正说着,大门开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出来:“陈老丈,员外有请。”

李府内亭台楼阁,颇为气派。正堂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团团,笑眯眯,正是李员外。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李员外起身相迎,“听说昨晚村里来了位官爷,想必就是阁下?”

“刑部郎中沈砚。”沈砚拱手,“路过宝地,多有打扰。”

“哪里哪里。”李员外请三人入座,“沈大人巡查刑狱,怎么走到这穷乡僻壤来了?”

沈砚不动声色:“查案。江淮一带近年孩童失踪案频发,本部堂奉旨督查。”

李员外笑容一僵:“竟有此事?哎呀,这些拐子真是丧尽天良!”

“李员外似乎很关心孩童?”

“这个……李某也有儿女,自然关心。”李员外端起茶杯,“说起来,沈大人可要在村中多住几日?李某也好尽地主之谊。”

沈砚正想答应,忽然瞥见屏风后有个身影一闪而过,是个孩童,七八岁模样,但脸色惨白,眼神呆滞,不似活人。

“那是……”

“是犬子。”李员外忙道,“孩子怕生,不懂礼数,让大人见笑了。”

沈砚心中疑窦更甚。那孩子看起来极不自然,走路的姿态僵硬,像是……纸人?

离开李府,沈砚问陈老丈:“李员外的儿子,可是有什么病症?”

陈老丈沉默良久,才道:“那孩子……三年前就死了。”

“死了?”三人大惊。

“落水死的。”陈老丈声音低沉,“但李员外不许下葬,请了个道士做法,说能用纸人续命。从那以后,那孩子就‘活’过来了,但村里人都知道,那不是活人。”

赵武倒吸一口凉气:“纸人续命?这……这怎么可能?”

“老朽也不信,可那孩子确实能走能动,还能说话。”陈老丈苦笑,“自那以后,村里怪事就多了。每月月晦,都要用纸人祭祀,否则就有孩童失踪。”

沈砚猛然想起案卷记载:苍龙山一带孩童失踪案,确实多发生在月末。

“那些失踪的孩子……”

“都成了纸人。”陈老丈老泪纵横,“李员外说,这是山神要的祭品。若不献祭,全村都要遭殃。”

“胡说八道!”沈砚怒道,“分明是那李员外装神弄鬼,残害孩童!”

“我们知道,可我们有什么办法?”陈老丈摇头,“李员外有钱有势,还养着一帮打手。村里谁敢反抗,第二天家里孩子就不见了。这些年……已经丢了七个孩子了。”

沈砚想起阿秀昨夜的话:“阿秀的弟弟……”

“下一个就是他。”陈老丈哽咽,“按顺序,轮到他们家。所以那孩子才……”

正说着,忽然村里传来哭喊声。三人循声赶去,只见阿秀家门前围了一群人,阿秀的母亲瘫坐在地,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儿啊!还我儿啊!”

阿秀的弟弟不见了。

第三章 纸童索命

全村人找了一天,直到天黑也没找到孩子。阿秀哭晕过去好几次,陈老丈唉声叹气,村民个个面露恐惧。

“又开始了……”一个老妇人喃喃道,“山神发怒了……”

沈砚却觉得此事蹊跷。孩子是在白天失踪的,当时村里人都在空地做法事,谁有机会下手?

他仔细勘察阿秀家。屋子简陋,门窗完好,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孩子是在里屋睡觉时不见的,床上被褥凌乱,像是自己爬起来走的。

“大人,您看这个。”赵武在床底找到一样东西——是个小小的纸人,穿着蓝布衫,正是阿秀弟弟平日穿的衣服款式。

沈砚接过纸人,入手冰凉。纸人背后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戊时三刻,后山祠堂。

“是约我们见面。”沈砚沉吟,“赵武、孙平,你们陪我去。陈老丈,你留在村里,安抚村民。”

后山祠堂是纸马村的祖祠,早已荒废。三人踏着夜色上山,祠堂在月光下黑黝黝的,像头蛰伏的巨兽。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祠堂内蛛网密布,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供桌前的地面却干干净净,显然最近有人来过。

“沈大人果然来了。”一个声音从阴影中传出。

李员外提着灯笼走出来,身边跟着两个彪形大汉。

“李员外,孩子呢?”沈砚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