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骨戏楼(1 / 2)

第一章 夜雨困孤楼

雨是在傍晚时分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雨点,敲在马车顶篷上啪啪作响。不到一刻钟,便成了瓢泼大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官道转眼成了泥潭。

“老爷,马走不动了!”车夫老赵回头喊道,声音在雨声中模糊不清。

柳明轩掀开车帘,雨水立刻泼了满脸。他眯眼望去,前方道路果然已被浑浊的黄泥水淹没,马儿深陷其中,任凭鞭打,只是嘶鸣不前。

“这雨来得邪性。”同行的县衙书吏陈文抹了把脸,“柳师爷,咱们怕是赶不到驿站了。”

柳明轩何尝不知。他是新任云安县令的师爷,本该今日陪同县令赴任,却因县令临时有事先行,他带着账册文书随后。谁料遇上这场暴雨,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

“老赵,这附近可有避雨之处?”柳明轩问。

车夫眯眼张望,忽然指着右前方:“那儿!好像有座楼!”

雨幕中,隐约可见一座黑黝黝的建筑轮廓,飞檐翘角,似是座不小的宅院。

三人弃车步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那建筑走去。近前才看清,那是座戏楼。

青砖灰瓦,两层楼高,门楣上挂着残破的匾额,勉强能辨出“清风班”三个字。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石阶生满青苔,显然久无人居。

“是座废戏楼。”陈文皱眉,“柳师爷,咱们还是……”

话未说完,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得天地一片惨白。雷声滚滚而来,震耳欲聋。

“先进去避雨!”柳明轩当机立断,上前推门。

门竟未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股陈腐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灰尘、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三人鱼贯而入。楼内漆黑一片,老赵摸索着点亮随身携带的火折子。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大堂——是个能容纳百余人的戏园子,桌椅东倒西歪,蛛网密布。正前方是个尺许高的戏台,台口垂着破破烂烂的绛红色帷幔。

“有人么?”陈文高声问。

无人应答。只有雨打瓦片的声音,密集如鼓点。

“看样子荒废很久了。”柳明轩环视四周,“今夜就在此歇息,等雨停再走。”

老赵找来些破桌椅,劈了生火。火光渐起,驱散了寒意,也照亮了更多细节。墙上贴着褪色的戏报,纸张脆黄,墨迹模糊,依稀能看出“七月十五,盂兰盛会,清风班全本《目连救母》”等字样。

“盂兰节唱《目连救母》?”陈文凑近细看,“这戏班倒会挑日子。”

柳明轩心中一动。盂兰节是鬼节,唱这出地狱救母的戏,寻常戏班都会避讳,这清风班却特意选这天演出,着实古怪。

正思索间,戏台上忽然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三人齐刷刷望去。帷幔无风自动,微微摆动。

“什么东西?”老赵握紧柴刀。

“许是老鼠。”陈文勉强笑道,“荒宅野楼,难免有些活物。”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咚”,这次更清晰,像是有人在台上轻轻跺脚。

柳明轩起身,举着火把走向戏台:“何方朋友?请现身一见。”

无人应答。他掀开帷幔,台上空空如也,只有厚厚的灰尘,和几个散落的戏箱。箱子开着,里面是些破烂戏服、头面,颜色早已褪去,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灰白。

“师爷,看这个。”陈文指着一个箱子底。

柳明轩看去,箱底压着一本册子,封皮上写着“清风班账目”。他取出翻开,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碎。前面几页是寻常的收支记录,翻到中间,忽然有一页被整页撕去,残留的纸边参差不齐。

再往后翻,最后几页字迹潦草,记录着一些奇怪的条目:

七月初八,购朱砂三斤,黄纸一刀,香烛若干。

七月十二,付王道长法事银二十两。

七月十四,班主夜做噩梦,言见红衣女子立于床前。

七月十五,盂兰会演出。是夜,班主暴毙,尸身不翼而飞。众伶人惊散,戏班遂散。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红衣女子?”陈文脸色发白,“这戏班……闹鬼?”

老赵啐了一口:“陈先生莫要胡说!这荒山野岭的,自己吓自己!”

柳明轩却盯着那几行字,陷入沉思。清风班班主在盂兰节暴毙,尸身失踪,戏班解散——这其中定有隐情。

突然,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

三人屏住呼吸。脚步声停了片刻,又折返回来,这次更快些,像是在踱步。最后在楼梯口停下。

死寂。

接着,楼梯传来“吱呀”声——有人下楼了!

老赵抄起柴刀,护在柳明轩身前。陈文则往火堆旁缩了缩,瑟瑟发抖。

脚步声到了楼下,却不见人影。只听见那脚步声穿过大堂,走到戏台边,停了。

“谁在那里?”柳明轩朗声道,声音在空荡的戏楼里回荡。

无人应答。但戏台上的帷幔,忽然全部掀开了。

台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个纸扎的人偶,等身高,穿着旦角的戏服,脸上画着浓妆,腮红涂得圆圆的,嘴角咧开,似笑非笑。人偶手中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烛火幽绿。

“装神弄鬼!”老赵怒喝,就要上前。

“且慢!”柳明轩拦住他,盯着那人偶,“阁下引我们至此,有何指教?”

人偶当然不会说话。但灯笼的火光忽然闪烁起来,映得人偶脸上的油彩明灭不定,那双画出来的眼睛,竟仿佛在转动,直勾勾盯着柳明轩。

陈文忽然指着人偶脚下:“师爷,看地上!”

人偶脚下的灰尘上,渐渐显现出字迹,像是有人用指尖一笔一划写出:

七月半,戏开锣,冤魂不散待君来。

字迹浮现完毕,人偶手中的灯笼“噗”地灭了。紧接着,人偶像是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直挺挺向后倒去,摔在戏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火光下,三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失了血色。

第二章 旧戏重开

这一夜,三人围坐火堆,无人敢睡。

天快亮时,雨势稍歇。柳明轩决定立刻离开这邪门的戏楼。谁知走到门口,才发现大门不知何时被从外头锁死了,任他们如何推拉,纹丝不动。

“从窗户走!”老赵道。

可所有窗户都被木条封死,钉得严严实实。

“这是要把咱们困死在这里!”陈文颤声道。

柳明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莫慌。既然有人设局,必有所图。咱们先查查这戏楼的底细。”

三人分头搜索。柳明轩重回戏台,仔细检查那人偶。人偶制作粗糙,纸糊的躯干,竹篾为骨,但戏服却是上好的绸缎,虽然褪色,仍能看出当年的华美。他掀开戏服,在人偶胸口发现一行小字:

赠玉娘,愿长相守。张云生。

“玉娘……张云生……”柳明轩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

这时,陈文在后台有了发现:“师爷!这里有个暗门!”

戏台后方,一块地板可以掀开,露出向下的阶梯。老赵举着火把先行,柳明轩紧随其后。阶梯不长,

地下室的角落里,赫然摆着一口红漆棺材!

棺材盖半开着,里面空空如也。但棺内铺着的锦褥上,有人形压痕,显然曾躺过尸体。

“这……这是班主的棺材?”陈文声音发颤。

柳明轩不答,仔细检查棺材。棺内壁上有抓痕,一道道,很深,像是有人从里面拼命想出来。棺盖上也有,从内向外抓挠的痕迹。

“他不是暴毙,”柳明轩缓缓道,“是被活埋的。”

老赵倒吸一口凉气:“谁这么狠毒?”

柳明轩想起账本上“红衣女子”的记载,心中隐约有了猜测。他继续搜索,在棺材旁找到一个铁皮箱子,上了锁。老赵用柴刀劈开,里面是一叠信札、几件首饰,还有一幅画像。

画像上是个年轻女子,穿着戏服,容貌清丽,眼角有颗泪痣。背面题着:“玉娘小像,云生绘于甲子年端午。”

信札是情书,字迹娟秀,是一个叫玉娘的女子写给张云生的。从信中可知,玉娘是清风班的当家花旦,张云生是秀才,二人相恋,私定终身。但班主贪财,将玉娘许给县城富商为妾。玉娘不从,于出嫁前夜自缢身亡,死时穿着嫁衣。

最后一封信是绝笔:“云生,妾身已决意赴死。班主贪财逼嫁,妾宁死不从。唯愿来生,再续前缘。”

信纸上有泪痕,字迹模糊。

柳明轩看完,长叹一声:“原来如此。玉娘含冤而死,化作厉鬼,回来索命。班主暴毙,尸身失踪——恐怕就是玉娘的鬼魂所为。”

“那她把咱们困在这里做什么?”陈文问。

柳明轩看向那口空棺材:“今日是七月初几?”

老赵掐指一算:“七月初十。”

“还有五天就是七月十五,盂兰节。”柳明轩沉声道,“玉娘死于出嫁前夜,怨气深重,又是在鬼节前夕。她恐怕是要在忌日这天,重演当年之事——找个人,做她的新郎。”

陈文脸色惨白:“可咱们三个……”

“咱们误入此地,就成了她的目标。”柳明轩苦笑,“账本上记着,班主死前梦见红衣女子立于床前。咱们昨夜见到的纸人,穿的就是红色戏服。”

正说着,楼上忽然传来锣鼓声!

咚锵、咚锵、咚锵……

接着是胡琴声,咿咿呀呀,拉的是《牡丹亭》里“游园惊梦”的段子。

三人冲上楼,只见戏台上不知何时已摆好了桌椅,桌上点着两支白蜡烛。台上空无一人,但乐器自响,仿佛有个看不见的戏班正在开锣唱戏。

“装神弄鬼!”老赵怒道,“有本事现身一见!”

锣鼓声戛然而止。胡琴声却未停,转了个调子,变得凄凄切切,拉的是《窦娥冤》里“斩窦娥”一段。

这时,戏台两侧的帷幔后,缓缓走出两排人影。

都是纸人。

有生有旦有净有丑,穿着各色戏服,脸上画着油彩,排成两列,一动不动。为首的正是昨夜那个红衣旦角纸人,手中仍提着灯笼,烛火幽绿。

纸人们齐齐转头,“看”向三人。

纵然柳明轩胆大,此刻也不禁毛骨悚然。这些纸人画出来的眼睛,在烛光下仿佛真有神采,怨毒、哀伤、愤恨……种种情绪,竟从那些呆板的画眼中流露出来。

红衣纸人抬起手,指向柳明轩。它的嘴没有动,却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在戏楼中回荡:

“张郎……你终于来了……”

声音幽怨,字字泣血。

柳明轩镇定心神,拱手道:“姑娘认错人了。在下柳明轩,并非张云生。”

“不……你就是张郎……”声音凄楚,“你说过会来找我……你说过会带我走……我等了你十年……十年啊……”

话音未落,所有纸人齐刷刷跪下,朝柳明轩叩拜,动作整齐划一,诡异至极。

陈文吓得跌坐在地。老赵握紧柴刀,却不敢上前。

柳明轩心念电转,忽然道:“玉娘姑娘,你可是要重演当年婚事?”

“是……我要嫁给你……七月十五,良辰吉日……这一次,谁也不能拆散我们……”

“可张云生已经死了。”柳明轩从怀中掏出那叠信札,“我查过县志,张云生在你死后不久便郁郁而终,坟茔就在县城西郊。”

沉默。

良久,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疯狂的怒意:“不……他没死……他答应过我的……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戏楼内阴风大作,所有纸人腾空而起,在空中盘旋。蜡烛火苗变成惨绿色,映得整个戏楼如同鬼域。

红衣纸人飘到柳明轩面前,几乎贴着他的脸:“你就是张郎……你必须娶我……否则……否则所有人都要死!”

它的纸手抚上柳明轩的脸颊,冰冷刺骨。

柳明轩强忍恐惧,沉声道:“玉娘,你若执意如此,我便答应你。”

纸人动作一顿。

“但我有三个条件。”柳明轩继续道,“第一,放我的同伴离开;第二,我要明媒正娶,按礼数来;第三,成婚之前,你我不得相见。”

“你……愿意娶我?”声音中竟有一丝惊喜。

“愿意。”柳明轩面不改色,“但必须按我说的做。”

纸人缓缓落地,所有纸人也随之落下,恢复原位。红衣纸人轻轻点头:“好……我答应你……七月十五,子时,我等你……”

说完,纸人们齐齐转身,退回帷幔后。乐器声止,蜡烛熄灭,戏楼恢复寂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第三章 鬼媒人

老赵和陈文说什么也不肯先走。

“师爷,咱们一起冲出去!”老赵道。

柳明轩摇头:“那女鬼既已缠上我,不会轻易放我走。你们先出去,去县城找一个人。”

“谁?”

“清风班当年的幸存者。”柳明轩道,“账本上记着戏班解散后伶人四散,但总有人还活着。找到他们,问清当年真相。还有,去西郊找张云生的坟,看看有无异常。”

陈文急道:“可师爷你一人留在这里……”

“放心,她既答应明媒正娶,成婚之前不会动我。”柳明轩苦笑,“你们速去速回,务必在七月十五之前赶回。我自有拖延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