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骨戏楼(2 / 2)

好说歹说,二人终于离去。柳明轩独自留在戏楼,开始仔细搜查每一个角落。他有一种直觉——玉娘之事,绝非简单的殉情冤魂那么简单。

在地下室那口空棺材旁,他有了新发现。棺材底板有夹层,撬开后,里面藏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写着“清风班秘事”。

翻开第一页,柳明轩就变了脸色。

这不是戏班账目,而是……祭祀记录。

甲子年三月初三,祭河神,献童女一名,得银百两。

乙丑年七月十五,祭山神,献童男一名,得银百两。

丙寅年……

一页页翻下去,足足记录了十二次祭祀,每次都在不同时节,祭祀不同“神灵”,献上童男童女各一名。最后一页正是十年前:

癸酉年七月十五,盂兰盛会,祭幽魂,献玉娘,以求戏班平安。

商婚事,实为献祭。事成,得银五百两。”

柳明轩手一抖,册子险些落地。原来玉娘不是被逼嫁,而是被班主当作祭品献给了所谓的“幽魂”!难怪她怨气如此深重,死后化为厉鬼。

但“祭幽魂”是什么意思?祭祀的是哪路幽魂?

继续翻看,册子最后几页是些零散记录,字迹潦草,似是匆匆写就:

班主言,祭祀之法乃一游方道士所授,可保戏班兴旺。然近年班中屡出怪事,伶人夜闻哭声,道具自移,恐遭反噬。

玉娘死后第七日,其房中镜面自裂,血流不止。班主请道士作法,道士见之骇然,言此女怨气已化厉鬼,非寻常可度。

道士设坛镇压,以朱砂画符封其棺,葬于戏台下。言需十年,怨气方散。

看到这里,柳明轩全明白了。玉娘被活生生献祭,怨气化鬼,班主请道士将她镇压在戏台下。但十年之期将至,镇压之力减弱,玉娘的鬼魂正要破封而出!

而他们三人,恰在此时误入戏楼,成了玉娘复仇的第一个目标——或者说,成了她寻找替身、借体重生的契机。

“难怪她要嫁我……”柳明轩喃喃道,“不是寻旧情,是要找活人做替身,逃出这囚禁之地。”

正想着,楼上又传来动静。这次不是锣鼓,而是女子的哭声,幽幽咽咽,时断时续。

柳明轩上楼,只见戏台上不知何时摆了一面铜镜,镜前点着两支红烛。镜中映出的不是戏台,而是一个房间——闺房模样,梳妆台前坐着个红衣女子,背对镜面,正在梳头。

“玉娘姑娘?”柳明轩试探道。

女子动作一顿,缓缓转头。

镜中是一张惨白的脸,眉眼如画,正是画像上的玉娘。只是那双眼睛空洞无神,眼角渗着血泪。

“张郎……你来看我了……”她幽幽道。

“我说过,我不是张云生。”柳明轩平静道,“但我知道你的冤屈。班主将你献祭,你含恨而死,被困于此十年。”

玉娘怔住,血泪流得更凶:“你……你知道?”

“我看了清风班的秘册。”柳明轩道,“你是受害者,不该继续害人。放下怨恨,我可为你超度,让你重入轮回。”

“轮回?”玉娘凄然一笑,“我还能入轮回么?我这双手……已沾了血……”

她抬起手,镜中那双原本纤白的手,此刻鲜血淋漓。

“班主……是我杀的……”玉娘声音颤抖,“他被我拖入棺材,活活闷死……还有那些当年逼我的人……我都找到了他们……”

柳明轩心中暗惊。原来这些年,玉娘的鬼魂并未完全被困,她早已开始复仇。

“所以你现在找我,不是为续前缘,是要我做替身,助你完全解脱,是么?”柳明轩直视镜中女鬼。

玉娘沉默良久,轻轻点头:“是……我需要一个八字纯阳的男子,在七月十五子时与我完婚,借你阳气,破开封禁,离开此地。张郎他……早就死了,我知道。但我必须离开……我必须……”

“离开之后呢?”柳明轩问,“你会去何处?继续杀人复仇?”

玉娘不答,只是哭。哭声凄厉,震得镜面泛起涟漪。

柳明轩叹息:“玉娘,你若执意如此,我无法帮你。但若你愿意放下仇恨,我可请高僧道士,为你超度,让你安息。”

“超度?”玉娘忽然厉笑,“那些和尚道士,当年收了班主的钱,做法镇压我时,可曾想过超度我?这世间,哪有什么公道!”

她猛地站起,镜中景象突变——不再是闺房,而是一片血红,无数冤魂在其中挣扎哀嚎。玉娘站在血海中央,红衣猎猎,面目狰狞:

“七月十五,你若不娶,我便让这戏楼成为你的坟墓!你的两个同伴,也休想逃脱!”

镜面“砰”地炸裂,碎片四溅。红烛熄灭,戏楼重归黑暗。

柳明轩知道,谈判破裂了。

第四章 盂兰法会

两天后,老赵和陈文匆匆赶回,还带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七十多岁的老者,姓胡,是当年清风班的琴师;另一个是四十来岁的道士,姓李,是胡老请来的帮手。

“柳师爷,这位是胡老先生,当年清风班的老人。”陈文介绍道,“这位是李道长,精通法事。”

胡老颤巍巍行礼:“老朽……惭愧啊。当年之事,老朽虽未参与,却也知情不报,这些年良心难安。”

柳明轩扶他坐下:“胡老,当年究竟怎么回事?”

胡老老泪纵横:“清风班班主姓钱,贪财好利。十年前,班中接连出事,有伶人摔断腿,有行头无故损坏。钱班主便听信一个游方道士的话,说是班中怨气积聚,需以活人祭祀,方能化解。”

“那道士什么模样?”

“瘦高个,左脸有块黑疤,说话带着南方口音。”胡老回忆,“他说戏班子阴气重,容易招邪,需以纯阴之体的女子献祭,镇住怨气。钱班主便盯上了玉娘……那孩子命苦,父母早亡,在班中学戏,出落得标致。钱班主假意将她许给富商,实则是献祭……”

胡老泣不成声:“出嫁前夜,玉娘在房中自缢。钱班主和道士将她尸体装入棺材,埋在戏台下,说是镇压。可自那以后,班中怪事更多了。钱班主在盂兰节暴毙,尸体失踪,戏班也就散了。”

李道长听罢,沉吟道:“以贫道看来,那游方道士并非正经修道人,恐是邪修。他教钱班主的不是镇压之法,而是养鬼之术!”

“养鬼?”

“正是。”李道长神色凝重,“以冤死之人的尸体为媒,将其魂魄困于方寸之地,以怨气滋养,炼成厉鬼。待鬼成之后,便可驱使害人,或用来修炼邪功。玉娘死后十年,怨气已足,正是鬼成之时。她此刻要找替身,不仅是想脱困,更是要完成最后一步——借活人之躯,化鬼为妖!”

柳明轩倒吸一口凉气:“那该如何破解?”

“需在七月十五子时,她怨气最盛、正要借体重生时,破去戏台下的封印,放出她的尸骨,以三昧真火焚之。同时以佛法道术超度其魂,方能化解。”李道长道,“但此举极为凶险,一旦失手,在场之人皆有性命之忧。”

“别无他法了。”柳明轩决然道,“就按道长说的做。需要准备什么?”

李道长列了个单子:朱砂、黄纸、桃木剑、黑狗血、糯米、铜钱等物。老赵和陈文立刻去县城采买。

七月十四,一切准备就绪。

李道长在戏台前设下法坛,以朱砂画八卦阵,阵眼处摆上桃木剑和铜镜。胡老则颤巍巍地找出当年玉娘常戴的一支银簪,作为引魂之物。

“今夜子时,鬼门大开,玉娘的鬼魂会全力冲击封印。”李道长叮嘱,“届时贫道主持法事,柳师爷你站于乾位,手持铜镜,无论见到什么,不可移动。胡老先生站于坤位,持玉娘旧物,唤其姓名。赵陈二位守住门窗,撒糯米防鬼魂逃逸。”

众人点头,各自准备。

天色渐暗,戏楼内烛火通明。李道长焚香祷告,开始作法。胡老则一遍遍轻唤:“玉娘……玉娘……回来吧……”

起初并无异样。但到了亥时三刻,戏楼内忽然阴风大作,所有蜡烛火苗变成惨绿色。

戏台上,那些纸人又出现了。这次不止一排,而是密密麻麻,站满了整个戏台。它们齐刷刷转头,看向法坛。

红衣纸人缓缓飘出,落在阵前。它抬头,画出来的眼睛竟流下两行血泪。

“你们……也要阻我?”玉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充满怨毒。

李道长不答,挥舞桃木剑,念动咒语:“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桃木剑射出金光,照在红衣纸人身上。纸人发出凄厉尖叫,浑身冒起青烟。但它不退反进,猛地扑向法坛!

“妖孽敢尔!”李道长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剑上。桃木剑红光暴涨,一剑刺穿纸人胸膛。

纸人炸裂,碎片四散。但碎片落地后,竟化作一个个小小的红衣人偶,咯咯笑着爬向众人。

“小心!”柳明轩提醒。

老赵和陈文忙撒糯米,人偶触到糯米,发出“滋滋”声响,化作黑烟。但数量太多,防不胜防。

这时,戏台下传来“咚咚”的撞击声,越来越急。整个戏台开始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她要出来了!”李道长急道,“柳师爷,铜镜照向戏台!”

柳明轩举起铜镜,镜面反射烛光,照向戏台中央。只见台板缝隙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腥臭扑鼻。

“破封!”李道长大喝,一剑劈向戏台。

台板炸裂,露出下方一口朱漆棺材。棺盖剧烈震动,里面传来指甲抓挠的声音,刺耳至极。

“玉娘!出来!”胡老举着银簪,老泪纵横,“孩子,出来吧……胡爷爷带你回家……”

抓挠声停了。

良久,棺盖缓缓移开一条缝。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手指纤长,涂着鲜红的蔻丹。

接着,是第二只手。两只手抓住棺沿,一个红衣女子缓缓坐起。

正是玉娘。

她面容如生,甚至比画像上更美,只是脸色惨白如纸,双眼漆黑无白,嘴角带着诡异的微笑。

“胡爷爷……”她开口,声音甜美,却令人毛骨悚然,“您老了……”

“玉娘,收手吧。”胡老颤声道,“这些年,害你的人已经得到报应。放下怨恨,投胎去吧。”

玉娘轻笑:“投胎?我还能投胎么?我这身子……早已不是人了。”

她飘出棺材,落在法坛前。李道长严阵以待,桃木剑直指她眉心。

“道长要收我?”玉娘歪头,天真模样,“可我还没报仇呢……钱班主虽死,那个道士还活着……还有那些看我笑话、逼我去死的人……他们都还活着……”

“冤冤相报何时了!”柳明轩朗声道,“玉娘,你若再造杀孽,便永世不得超生!现在回头,尚有机会!”

玉娘看向他,眼中流下血泪:“你……愿意帮我么?”

“我会帮你超度,让你安息。”

“不……我要你帮我报仇。”玉娘声音转冷,“杀了那个道士,杀了所有害我的人……然后,我跟你走。”

柳明轩摇头:“我做不到。”

“那就别怪我。”玉娘面容骤然狰狞,红衣无风自动,黑发狂舞。她张开嘴,发出非人的尖啸,戏楼内所有纸人同时炸裂,化作漫天纸屑。纸屑在空中旋转,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向法坛卷来!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李道长全力催动阵法,八卦阵金光大盛,抵住纸屑漩涡。

两股力量僵持不下,戏楼摇摇欲坠。老赵和陈文被气浪掀飞,撞在墙上。胡老摔倒在地,银簪脱手飞出。

柳明轩见状,知道不能再犹豫。他抓起银簪,冲向玉娘!

“师爷不可!”李道长大惊。

但柳明轩已冲到玉娘面前,将银簪刺入她胸口——不是要害,而是当年她自缢时,绳子勒过的位置。

玉娘浑身剧震,尖啸戛然而止。她低头看着胸口的银簪,眼中血泪汹涌:“为……什么……”

“玉娘,这一簪,还你当年之痛。”柳明轩轻声道,“但痛过之后,该放下了。”

玉娘怔怔看着他,狰狞的面容渐渐柔和。她伸手,轻抚柳明轩的脸颊,手冰冷刺骨,却异常轻柔。

“你……真的好像张郎……”她喃喃道,“他也说过……要我放下……”

她身上的红衣开始褪色,从鲜红变为灰白。那张惨白的脸,也渐渐透明。

“胡爷爷……”她转头看向老人,“对不起……吓到您了……”

胡老泣不成声:“孩子……好孩子……”

“道长……”玉娘又看向李道长,“超度我吧……我累了……真的好累……”

李道长点头,收起桃木剑,开始诵念《太上洞玄救苦拔罪妙经》。随着经文声,玉娘的身影越来越淡,最终化作点点荧光,升腾消散。

纸屑漩涡也随之平息,纷纷扬扬落下,如同下了一场雪。

戏楼恢复平静。

第五章 余音绕梁

三日后,柳明轩等人将玉娘的尸骨收敛,葬于县城西郊,与张云生的坟相邻。李道长做了七天法事,超度亡魂。

胡老在坟前烧了纸钱,老泪纵横:“玉娘,张公子,你二人今生无缘,来世再聚吧。”

柳明轩则在坟前立了块碑,刻着“伶人玉娘之墓”,没有姓氏,没有生平,只有一个名字。他知道,对玉娘来说,这就够了。

离开柳叶渡前,他们一把火烧了清风戏楼。火光冲天,将这个承载了太多罪恶与悲剧的地方,付之一炬。

回到云安县衙,柳明轩将清风班之事禀明知县。知县震惊,下令彻查当年涉案之人。那个游方道士早已不知所踪,但参与献祭的几个帮凶,一一落网。

秋后问斩那天,柳明轩没有去看。他在衙门后院摆了桌酒,请李道长和胡老小酌。

“柳师爷今后有何打算?”李道长问。

“继续做我的师爷。”柳明轩举杯,“世间冤屈太多,能平一件是一件。”

胡老叹息:“老朽余生,当为玉娘诵经祈福,赎我当年懦弱之罪。”

三人对饮,不再多言。

夜深人散,柳明轩独自站在院中。月色如水,洒满庭院。他忽然想起玉娘最后那句话:“你真的很像张郎。”

也许,他确实像那个痴情的书生,都相信这世间有公道,都愿意给冤魂一个解脱的机会。

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柳明轩笑了笑,转身回屋。

有些故事结束了,有些故事还在继续。但无论如何,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

就像那场大火烧过的戏楼,来年春天,废墟上会长出新草,开出野花。

生死轮回,无非如此。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轮回中,守住心中那一点光亮。

如此,便无愧于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