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魂?”林砚松皱眉,“那第三段,‘a-nu’——‘a’在藏语是‘不’,‘nu’在女真语是‘人’?”
“不是人?”傅九娘摇头,“太牵强。我们需要更多线索。”
线索在傍晚时以最残酷的方式到来。
徐阁老府上又死一人——这次是厨娘,根本没见过皮卷。但她负责给书阁送饭,经过时,听见里面有人在低声念着什么,好奇凑近门缝看了一眼。就一眼。
“她死前,说了两个字。”报信的锦衣卫声音发颤,“‘眼睛’...她说卷上有眼睛,在看她。”
林砚松和傅九娘立刻赶去。厨娘尸体已僵硬,但她的右手食指伸出,沾着自己的血,在地上画了半个符号——正是那个圆圈三横两竖的图腾。
“她在模仿太监?”傅九娘蹲下细看,“不,你们看,这符号比太监画的更完整。”
确实,圆圈内多了一道极细的弧线,像睫毛。
“眼睛...”林砚松喃喃,“难道这图腾,就是‘言灵’的眼睛符号?真名可能就藏在眼里?”
两人回到万言斋,对那三行怪文发起最后的攻坚战。他们将所有字符拆解,寻找类似“眼”形的部分。终于,在第二行末尾,找到一个倒三角带点的字符,像简化的眼睛。
“这个字符,在已译部分出现过吗?”傅九娘翻看前文笔记。
林砚松快速检索:“有!在高丽谚文那段,提到‘言灵之目,可视人心’,用的就是这个符号的变体。”
“那么,真名很可能围绕‘眼’展开。”傅九娘兴奋起来,“我们假设真名结构为‘X眼Y’,X是修饰,Y是状态或动作。”
他们重新排列组合。一夜过去,油灯燃尽三盏,地上扔满废纸。天亮时,傅九娘忽然抓住林砚松的手:“我明白了!不是多种语言杂糅,而是——音节置换!”
“什么意思?”
“你看,”她在纸上写,“ku--ti,如果我们把每个音节的前后辅音互换——ku变成uk,变成al,ti变成it,连起来是ukalit。这在古希伯来语词根里,是‘吞噬’的意思!”
林砚松精神大振:“第二段,ha-sha——互换后是ahash,古阿拉米语中‘黑暗’!第三段a-nu——互换anu,苏美尔语‘天’或‘神’!”
“吞噬黑暗之神...”傅九娘脸色发白,“这就是它的真名?”
话音刚落,桌上的木匣剧烈震动。符纸无风自燃,匣盖弹开,皮卷自动展开,悬空而立。那些字符如活物般蠕动,渗出更多黑水,在空中聚成一团人形阴影。
阴影没有五官,但所有人都在“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一个声音直接在脑中炸开,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烙印在意识里:
“你们...叫出了...我的名...”
林砚松头痛欲裂,那三个音节在脑中反复回荡:ukalit-ahash-anu! ukalit-ahash-anu! 每念一次,就觉魂魄被撕扯一分。
傅九娘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抓起朱砂笔在空中画那个眼形图腾:“以你真名,命你现身!”
阴影凝固了一瞬,随即发出尖锐的嘶啸。皮卷上的字符开始脱落,像黑色蛆虫般爬向阴影,融入其中。阴影逐渐凝实,化作一个身着南洋巫袍的老者虚影,眼眶是两个黑洞。
“大巫...”林砚松明白了,这是那位被剥皮的言辛国大巫,他的怨魂就是言灵!
“既知我真名...”大巫虚影开口,声音干涩如磨骨,“便为我新躯罢!”
它扑向林砚松。千钧一发之际,傅九娘将研磨好的雄黄粉撒出——胡商常备此物驱蛇虫。雄黄触及虚影,发出嗤嗤声响,虚影痛嚎后退。
“雄黄可暂阻,杀不死它!”傅九娘喊,“要用真名反咒!”
“怎么反咒?”
“真名既是‘吞噬黑暗之神’,反咒就应是...”傅九娘急思,“‘光明放逐之令’!用它的语言结构,反义重组!”
林砚松强忍脑中剧痛,回忆字符结构。吞噬(ukalit)的反义...是“吐还”?黑暗(ahash)的反义是光明(urudu,古阿卡德语)。神(anu)的反义...是“囚徒”或“流放者”(ardat,古亚述语)。
“吐还光明之流放者!”他用尽力气,喊出重组后的音节:“Itukal-urudu-ardat!”
大巫虚影骤然僵住。皮卷上的字符开始倒流,从阴影中剥离,飞回皮卷。虚影发出不甘的咆哮,身形渐渐淡去。
“不——!我诅咒你们!凡知我真名者,必遭反噬!你们的语言...将成为你们的牢笼!”
最后一声嘶吼后,虚影彻底消散。皮卷“啪嗒”落地,字符全部消失,只剩一张空白的人皮。
林砚松和傅九娘瘫坐在地,浑身冷汗。
“结束了?”傅九娘喘息。
“也许。”林砚松看向那张皮,“但大巫最后的诅咒...”
三日后,徐阁老亲至万言斋,带来圣上口谕:此事永封,不得外传。皮卷将送入护国寺,由高僧诵经七七四十九日后焚化。
“二位功在社稷。”徐阁老留下两个锦盒,各装千两银票,“但圣意是,此事过后,请林译语卸去鸿胪寺职,傅姑娘的香料铺...也最好迁离京城。”
林砚松了然:皇室怕他们泄露秘密,或遭诅咒牵连。
他没有争辩,接了银票。傅九娘却冷笑一声:“阁老放心,小女子明日就回西域。中原之地,不留也罢。”
当夜,两人最后一次在万言斋对坐。
“你真要走?”林砚松问。
“留在这里,迟早被灭口。”傅九娘把玩着金镯,“林大人,你不走?”
“我?”林砚松苦笑,“我是朝廷命官,能去哪?况且...”他顿了顿,“大巫的诅咒,可能已经开始应验了。”
傅九娘神色一紧:“你感觉到了?”
“昨夜译一份普通的高丽国书,那些文字...在我眼里开始扭曲,像要活过来。”林砚松按了按太阳穴,“我恐怕不能再做译语官了。”
傅九娘沉默良久,忽然道:“跟我走。西域诸国,总有解法。况且,你真甘心从此不再碰文字?”
林砚松望向窗外。暮鼓又响,京城华灯初上,一片太平景象。没人知道,几天前这里差点酿成大祸。
“好。”他听见自己说。
三个月后,敦煌。
一家新开的书局里,林砚松正在整理刚到的一批龟兹文佛经。傅九娘从外面进来,带来一封信:“徐阁老寄来的。”
信很短:皮卷已焚,灰烬入铜匣沉于太湖。然侍卫死者增至九人,皆七窍黑水,心刻字符。圣上密令,凡接触者,悉数外调。珍重。
“九人...”林砚松放下信,“大巫说食魂七具可化形,我们阻止时,它已食了五魂。再加上后来的四个...正好九魂。”
“它在最后时刻,还是多吞了两个魂。”傅九娘脸色发白,“会不会...”
话音未落,书局角落传来“咚”的一声。两人转头,见一个刚上架的木匣掉在地上,盖子摔开,里面滚出一卷崭新的空白皮纸。
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字符——
一只眼睛。
林砚松和傅九娘同时僵住。
窗外风沙骤起,敲打窗纸,如无数细语。
而在千里之外的太湖底,铜匣的缝隙中,一丝黑水悄然渗出,融进冰冷的湖水里。
湖面上,一轮残月如眼。
凝视着这个,再也无法完全摆脱“言灵”阴影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