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5月3日,上海外滩,和平饭店。
陆子谦站在九楼套房的窗前,黄浦江上的驳船拖着长长的水痕,对岸浦东还是一片农田和低矮厂房。距离东京之行已过去十天,与佐藤重工的合作框架协议已经传真签署,但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苏联方面有消息了。”张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译稿,“科瓦廖娃女士发来的,她成功拿到了极地冰芯样本的使用许可,但有个条件。”
陆子谦接过电报。俄文原文旁是张琳娟秀的中文译注:
“……苏联科学院同意提供1959年‘东方站’钻取的冰芯样本,共计200克,用于‘东亚古气候与洋流变化’联合研究。但样本必须在中立国实验室进行分析,且苏方专家全程参与。另,科瓦廖夫家族保管的陨石样本已获准调用,需办理特殊物资出境手续。建议在瑞士设立联合实验室。——科瓦廖娃,5月2日于莫斯科”
“瑞士……”陆子谦的手指轻敲窗台,“时间兄弟会的大本营之一。这不会是巧合吧?”
张琳皱眉:“您怀疑科瓦廖娃女士?”
“不,我相信她。”陆子谦摇头,“但她身处的环境复杂。苏联科学院内部派系林立,这个建议可能来自某个与时间兄弟会有联系的派系。”
费尔南多从套房里间走出,手里捧着一堆图纸:“深海勘探船的设计初稿出来了。按照佐藤重工提供的‘深海6000’技术参数,我们需要一艘至少80米长的科考船,配备动态定位系统、万米级绞车和重型机械臂。造价预估……八百万美元起。”
这个数字让房间里沉默了片刻。1988年,八百万美元相当于近三千万人民币,几乎是陆子谦公司账面上全部流动资金的五倍。
“资金不是最大的问题。”陆子谦走到书桌旁,摊开一张世界地图,“问题是这艘船挂什么旗,走什么航线,以什么名义前往那片禁航区。”
孙振山从门外进来,反手锁上门:“刚收到魏叔从哈尔滨发来的消息。老宅附近又出现陌生面孔,这次不是欧洲人,看样貌像是东南亚人。魏叔已经派人盯上了。”
“东南亚?”陆子谦眼神一凝,“时间兄弟会的触角比我们想象的更广。”
他转身面对众人:“现在情况很明朗了。我们要在三到六个月内完成三件事:第一,筹集资金并建造或改造一艘深海科考船;第二,获取三种特殊材料并建立分析实验室;第三,组织一支可靠的科考团队,同时防备时间兄弟会从各个方向的渗透。”
“时间太紧了。”费尔南多摇头,“光是船舶建造就需要至少十八个月。”
“所以不能新建,要改造。”陆子谦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大连造船厂有一艘1978年建造的海洋调查船‘向阳红06号’,目前因经费不足处于半闲置状态。我们可以通过合资公司的方式租用并改造,工期可以压缩到四个月。”
张琳快速记录:“那资金呢?”
“三管齐下。”陆子谦思路清晰,“第一,公司正常业务的利润;第二,我准备在香港成立一家离岸投资基金,吸引东南亚华商资本;第三,与佐藤重工成立中日合资公司,引进部分日方投资。”
“但这样股权就分散了。”费尔南多提醒,“如果时间兄弟会通过资本渗透……”
“所以要有防火墙。”陆子谦抽出一张白纸,开始画结构图,“最上层是我们在开曼群岛注册的控股公司,控制香港的投资基金。基金与佐藤重工合资成立‘太平洋深海资源勘探公司’,这个公司再与国内企业合作。每一层都设置不同的股东和董事会结构,让外人摸不清实际控制权在哪。”
这是前世在上海滩玩惯了的资本游戏,只不过现在要面对的是跨国神秘组织。
王小川敲门进来,神色有些慌张:“陆哥,楼下前台说有个外国女人要找您,自称是瑞士银行的客户经理。她已经在咖啡厅等了二十分钟。”
终于来了。陆子谦整理了一下西装:“我去见见。振山,你从侧门出去,绕到咖啡厅后门观察。小川,你去查查这个女人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和平饭店的咖啡厅保留着三十年代的风情,老式吊扇缓缓转动。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金发女士,四十岁上下,穿着剪裁得体的米白色套装,桌上的公文包是爱马仕的经典款。
“陆先生,很高兴见到您。”女士起身,递过名片,“伊莎贝尔·莫雷诺,瑞银集团私人银行部高级客户经理。我的中文说得不好,请见谅。”
她的中文确实有浓重的法语口音,但用词精准。陆子谦接过名片,瑞银的标志下有一行小字:“特殊资产管理部”。
“莫雷诺女士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陆子谦在她对面坐下,侍者端来咖啡。
“陆先生是瑞银的潜在重要客户,我们自然要关注。”伊莎贝尔微笑,“实际上,我们的一位长期客户——‘时间兄弟会信托基金’——向我们强烈推荐了您。他们准备了一个专属投资方案,希望我能亲自向您说明。”
她从公文包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印着“太平洋深海资源开发基金设立方案”。
陆子谦没有翻开:“瑞银也涉足深海矿业投资了?”
“瑞银涉足一切有价值的投资。”伊莎贝尔的笑容职业而完美,“这个基金规模一亿美元,首期注资三千万。时间兄弟会信托基金承诺认购30%,其余份额由瑞银向合格投资者募集。基金将专门投资于您的深海勘探项目,占股不超过25%,不参与日常经营,但要求在投资委员会拥有一个席位。”
条件比之前更优厚了。不控股,不干预经营,只要求一个观察席位——这几乎是送钱。
“为什么?”陆子谦直视她的眼睛,“一亿美元不是小数目,即使对瑞银也不是。时间兄弟会为什么要这样支持我?”
伊莎贝尔稍稍收敛笑容:“陆先生,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您正在寻找的东西,也是很多人感兴趣的。与其在黑暗中独自探索,不如有可靠的伙伴提供照明。瑞银和时间兄弟会可以为您提供资金、技术、政治上的全方位支持,而您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分享一些……发现。”
“如果我不想分享呢?”
“那会很遗憾。”伊莎贝尔轻声说,“深海勘探是高风险的行业,船舶可能故障,科考队可能遇到意外,甚至研究成果也可能因为各种原因丢失。有经验的合作伙伴能大大降低这些风险。”
这是温柔的威胁。
陆子谦端起咖啡杯,透过氤氲的热气观察这个女人。她不是柳芭那种行动派,而是资本世界的代言人,用合同条款而不是枪炮来说话。
“方案我留下看看。”陆子谦最终说,“三天后给您答复。”
“期待您的好消息。”伊莎贝尔起身,握手时忽然压低声音,“顺便说一句,佐藤重工的佐藤良二先生也是瑞银的客户。他很欣赏您的商业眼光。”
又是佐藤良二。这个被时间兄弟会接触过的佐藤家族成员,果然已经成为了对方的一枚棋子。
送走伊莎贝尔,陆子谦没有立即回房间,而是走到饭店露台。黄浦江的风带着水汽,吹散了些许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