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4月22日,东京银座,大仓酒店。
陆子谦站在套房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亚洲最繁华的都市。霓虹灯在傍晚时分渐次亮起,车流如织,整个城市散发着蓬勃的生机与秩序井然的现代气息。这里是八十年代末的东京,泡沫经济达到顶峰前的辉煌时刻。
“佐藤家族答应了今晚的会面,但地点不在他们公司。”王小川从里间走出,手里拿着传真件,“他们指定了赤坂的一家私人料亭,说是‘更符合深入交谈的氛围’。”
陆子谦转过身,接过传真。纸张是上好的和纸,字迹工整的日文下方附有英文翻译:“佐藤重工株式会社专务董事佐藤健一,诚邀陆子谦先生于今晚七时,莅临赤坂‘松风亭’,共商深海勘探技术合作事宜。”
“专务董事……看来是家族核心成员。”陆子谦放下传真,“备车吧,我们提前半小时到。”
孙振山从套房角落的椅子上起身,他这次以商务助理身份随行,实则负责安保:“已经查过那家料亭,是佐藤家族长期包下的场所,安保严密,但不在他们的产业名录上。需要我提前去做布置吗?”
“不必。”陆子谦整理着西装袖口,“既然是他们的地盘,过度防备反而显得心虚。带两个微型录音设备就行,你跟我进去。”
王小川有些担忧:“陆哥,日本商界的规矩多,尤其是这种老牌家族企业……”
“放心。”陆子谦微笑,“我懂规矩。”
这话不假。前世在上海滩,他与各国商贾打过交道,包括不少日本商人。那些关于鞠躬角度、名片递接、座次安排的细微礼仪,早已融入他的商业本能。
晚六点五十分,黑色丰田世纪轿车停在赤坂一条僻静的小巷前。料亭门面低调,只挂着一盏灯笼,上面墨书“松风”二字。穿和服的中年女将已在门口等候,深深鞠躬后,引着三人穿过曲折的回廊。
包厢是传统的数寄屋造,十叠大小的空间里陈设简约却极尽雅致。佐藤健一已经跪坐在主位等候,这是个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克制。
“陆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佐藤的汉语带着关西口音,但很流利。他微微躬身,示意陆子谦在对面就座。
双方交换名片的仪式一丝不苟。陆子谦注意到,佐藤的名片上除了公司职务,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徽章——三片波浪托起一座山的图案。
“佐藤先生汉语很好。”陆子谦自然地在坐垫上调整姿势,既不过分拘谨,也不显得随意。
“年轻时在台湾留学过两年。”佐藤示意女将开始上菜,“家父常说,要与中国做生意,必须先理解中国的文化和语言。陆先生的日文也很标准,是在哪里学习的?”
“自学。”陆子谦简单带过,“我对贵公司在深海勘探技术方面的成就非常钦佩,尤其是‘深海6000’无人探测器,代表了世界领先水平。”
话题切入得很快。佐藤显然做了充分准备,从技术参数到应用案例,如数家珍。陆子谦则从市场角度分析,提出中日合作开发南海及东海大陆架矿产资源的设想——这是完全合规且符合两国利益的商业提案。
清酒过三巡,刺身与烤物陆续上桌。佐藤放下酒杯,话锋一转:“陆先生的提案很有吸引力。不过,我很好奇……贵公司的主要业务是轻工业品贸易和电子产品代工,为什么会突然对深海矿业产生兴趣?”
来了。陆子谦早有准备:“中国市场在开放,对资源的需求会呈几何级数增长。现在布局资源领域,是着眼未来十年的战略投资。至于技术方面,我们正在组建自己的研发团队,但最快捷的方式是与领先者合作。”
“很坦率。”佐藤点头,“但深海勘探不仅需要技术,还需要巨额资金和政治支持。贵公司虽然发展迅速,要独立承担这样的项目,恐怕……”
“所以我们寻求合作。”陆子谦接过话头,“技术、资金、市场,三者结合才能成就大项目。佐藤重工有技术,我们有中国市场的准入优势和部分资金,如果再加上适当的国际资本……”
他故意停顿,观察佐藤的反应。
佐藤健一拿起酒壶,为陆子谦斟满一杯:“陆先生指的是瑞士方面的资本?”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孙振山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子谦面不改色地举起酒杯:“佐藤先生的消息很灵通。”
“商界没有秘密。”佐藤也举杯,“尤其是当‘时间兄弟会信托基金’这样特殊的投资机构出现在亚洲时,很多人都会关注。他们接触过我们,提出过类似的合作建议——以深海勘探名义,寻找某些‘特殊地质构造’。”
包厢里的纸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榻榻米上摇曳。
陆子谦饮尽杯中酒:“那么佐藤先生的答复是?”
“我拒绝了。”佐藤放下酒杯,语气平静,“佐藤家族做生意有个原则:不参与目的不明的项目,不与背景不清的资本合作。时间兄弟会……他们的资金来源和最终目的都太模糊了。”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陆子谦重新审视对面这个日本商人——金丝眼镜后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不像在说谎。
“但是,”佐藤继续道,“我对陆先生的项目很感兴趣。不是因为瑞士人的介入,而是因为你提案中那份详细的技术需求清单。”他从身侧取出一个文件夹,推过矮桌,“这份清单上的三类特殊材料——深海锰结核中的铼同位素、南极冰芯中的古空气、陨石中的钚-244——它们组合在一起,让我想起祖父笔记里提到过的一个概念。”
陆子谦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复印的日文手稿,字迹苍劲。在某一页上,用红笔圈出了一段话:
“……时间结构如织物,经纬交织处或有破损,需三线缝补:地心之金,极寒之气,天外之石。此古法也,今人或不识。——佐藤宗望,昭和十八年记”
昭和十八年,1943年。
“佐藤宗望是?”陆子谦抬头。
“我的祖父,战时日本海军的技术顾问。”佐藤健一的声音低沉下来,“战后他隐姓埋名,专注于深海地质研究。1965年,他受邀参与过一次美日联合海底勘探,地点在台湾以东海域。那次勘探后,他烧掉了大部分笔记,只留下这个片段。”
陆子谦与孙振山对视一眼。1965年,美日联合勘探,台湾以东——时间源头所在的坐标!
“那次勘探发现了什么?”陆子谦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
佐藤摇头:“祖父从未详细说过。他只说,在海底发现了‘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并警告家族后人永远不要试图寻找它。但他也留下了这个——”佐藤又从文件夹中取出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海底岩层的特写,岩壁上有一个清晰的符号:七个点排列成北斗七星状,中央有一个类似鼎形的凹陷。
正是七鼎的图案!
“这个符号,”佐藤指着照片,“祖父说它在不同文化的古文献中都出现过,从中国的商周青铜器到玛雅的石刻,从古埃及的壁画到凯尔特人的图腾。它代表‘时间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