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自有铁墙般的信仰,也自有他们自己的血腥纷争。从果阿到马六甲,商人们带来的消息像乌鸦一样盘旋:饥荒、流寇、庙宇与庙宇之间的刀光剑影。此时闯入,只会被当成又一股觊觎土地的蛮夷。我们的使命不是去撞那堵墙,而是去点燃尚未被火把照亮的黑暗。”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东北方——那里的天幕下,一线黛青的云山若隐若现,像一柄未出鞘的弯刀横卧海上:
“倭国。那片列岛被风暴与黑潮环抱,却还没有听见真正的福音。他们的庙宇敬拜山川与祖先,他们的君主在血与火的权力更替里轮回。没有统一的经文,没有跨越大洋的使团,甚至没有一块可以称之为‘圣坛’的石头。那里,才是主为我们留出的旷野。”
传教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燃起新的火焰。他望向主教指尖的方向,仿佛已看见遥远的樱花树下,十字架的影子第一次落在白沙之上。
红衣主教将手放到传教士的肩头,掌心因长期握持经卷而粗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
“记住,我们不是去征服,而是去播种。待铁锚落下,第一声祷告响起,那片风暴之海就会记住——福音也曾乘着西风而来。”
夜色渐深,船首破浪的声音与船员们低低的圣咏交织在一起,像一支无形的桨,把整艘船推向更远的东方。桅杆上的十字架在星光下闪着微光,仿佛已提前为那片尚未被命名的海岸,刻下信仰的印记。
深夜的海像一块被墨汁浸透的绸缎,只留一弯冷月斜挂天际,银光淡淡地铺在甲板上,把每一寸木纹都镀成霜色。寒风自北方呼啸而来,掠过桅杆与缆绳,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呜咽,仿佛古老圣歌的前奏。
甲板中央,数十名传教士身披粗呢斗篷,双膝跪在起伏不定的木板上。他们的额头抵着冰凉的甲板,手掌合十,指尖因寒冷而微微颤抖。呢斗篷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干裂的嘴唇和因长期航行而凹陷的面颊。低低的祷告声从他们口中溢出,像潮水般轻柔,却又带着执拗的温度。
“我们在波浪之上,如婴孩在摇篮……”
“请赐我们无惧之心,面对未知的岸……”
声音此起彼落,汇成一片呢喃的海,与船底拍击的浪花同频共振。偶尔有浪头打上船舷,咸涩的水珠溅在他们手背上,顺着指缝渗入袖口,却无人挪动半分。
桅杆顶端,那面绣金十字架的旗子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仿佛也在替他们祷告。月光穿过帆布缝隙,投下破碎的银斑,落在他们跪伏的背上,像一道道温柔的印记。
船艏处,红衣主教独自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他摊开一幅泛黄的海图,用指尖描摹曲折的海岸线。月光冷白,照得图上墨迹发蓝,他不得不眯起眼,才能分辨出那条用淡红墨水标出的航线。风掀动他的袍角,露出里面单薄的黑色长袍,他却浑然不觉,只用指甲在图上轻轻画下一个叉,又抬头望向漆黑的天幕,似在核对星辰,又似在倾听更高处的指引。
寒风再次掠过,吹得他指节发青。他拢紧斗篷,低声自语,声音被风撕得支离破碎:
“愿此线无误,愿彼方终有晨光。”
甲板深处,祷告声仍在继续,低缓而坚定,像一条看不见的缆绳,将这群漂泊者紧紧系于同一份信仰。浪涌一次,船身微倾,他们的身体随之晃动,却无人起身。月光、寒风、浪声与祷告交织成夜的海上弥撒,在无垠的黑暗中静静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