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幕被马蹄踏得四散,一匹披挂猩红鞍具的高大战马从狮子旗阵中骤然而出。铁蹄翻飞,溅起碎冰与泥浆,马背上的骑兵胸甲鎏金,在惨白日光下像移动的火焰。他勒缰、翻身、落地,动作干净利落,斗篷下摆扬起雪尘,停在卓云峤面前不足十步之处。
“奉国王陛下口谕!”骑兵单手按胸,声音穿透寒风,“暴民滋扰贵镇,陛下已亲率皇家海军驰援,即刻便至。”说罢,他侧身抬手,指向远处缓坡——那里旌旗猎猎,黑压压的队伍正踏着鼓点徐徐展开,铁甲与枪刺在雪地里闪出冷光。
卓云峤微微颔首,示意身后步枪放低。骑兵完成传令,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卷起雪雾,迅速退回本阵。
待那抹猩红远去,卓云峤与身旁副官对视一眼,眉梢轻挑,嘴角几乎同时抽动。两人心里翻涌着同一句话——若不是那位“好”国王先前私吞安置银两、失信于民,今日又何来暴民围城?如今倒摆出一副救世主架势,仿佛所有麻烦与他无关。怒火在胸腔里滚了一圈,却被理智压下:此刻任何一句讥讽都可能点燃新的事端。他们只能把不满咽回喉咙,让目光重新投向雪野,等待那支姗姗来迟的“援军”真正现身。
雪原上的风忽然小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音量。远处,一排深蓝与猩红交错的身影踏着鼓点般的步伐逼近,领头的那人披着金边貂皮大氅,胸甲在冬日薄阳下闪出刺目的光。查理一世微微扬起下巴,右手轻抖披风下摆,斗篷在风里翻出一道华丽的弧线,仿佛一面移动的皇家旗帜。他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高傲,雪粒被靴跟碾得粉碎,发出细碎的爆裂声,像是在为他的到来奏乐。身后的火绳枪手排成三列纵队,枪管斜指苍穹,火绳在寒风里晃着橘红的火星,像一条沉默的火龙。
卓云峤眯起眼,看着那条火龙越逼越近,直到能看清对方胸甲上鎏金的玫瑰纹。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轻轻一压,低声吐出一句:“全体——收枪。”
咔啦、咔啦的金属碰撞声立刻响起,步枪齐刷刷地背到肩后,刺刀在雪地里划出一串整齐的白痕。紧接着,他侧头对身旁的副官低声吩咐:“去行政楼,把会客厅的火盆添旺,通知厨房备十口大锅的多做点饭菜,分量按一千人算。”副官点头,靴跟在雪里一旋,身影迅速消失在镇口的小径。
卓云峤又转向另一侧的书记员:“把仓库里的干柴搬到大厅,今晚得让他们的火绳烘干,不然明早全得哑火。”书记员应声而去,脚步踩得积雪飞溅。
查理一世在距离镇门十步处停下,右手按剑柄,左手微抬,整个队伍立刻静止,火绳枪“咚”地一声齐整地落在雪面,溅起细小雪尘。他抬眼扫过镇口那排尚未完全融化的冰凌,目光像一把冷刃,却在触及卓云峤时微微一顿。卓云峤上前一步,摘下风帽,欠身行礼:“陛下远道而来,辛苦。镇内已备热汤暖酒,愿为将士驱寒。”声音不高,却恰好让前排的士兵听得清清楚楚,火绳上的火星似乎也因此跳得更亮。
查理一世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披风一甩,雪粒从貂毛上簌簌落下。他抬脚迈进镇门,靴跟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仿佛宣告:这座小镇,今日将烙下皇家印记。身后,火绳枪手们依次跟进,枪托碰击腰间的铜扣,奏出低沉而整齐的节拍。镇口的探照灯被调暗,橘黄的光晕洒在雪地上,像为他们铺出一条温暖的通道,直通灯火通明的行政大厅。
炉火在壁炉里轻轻爆响,松木的香味混着一点焦糖的甜,在宽敞的行政大厅里缓缓流淌。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外面呼啸的寒风,也隔绝了方才雪地上还未散尽的火药味。查理一世解下那件镶着银线的貂皮大氅,随手搭在椅背,仿佛把一路的寒气与怒气一并甩落。他端坐在铺着深红丝绒的高背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击,节奏短促而焦躁,像一柄钝刀在木头上反复刮擦。
“百姓竟敢质疑朕的意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颤音,回荡在拱形穹顶下。
“不过多征了几项税,便嚷嚷着投向那些被解散的议会余孽。为了重建皇家海军,为了海峡的荣耀,他们连这点牺牲都不肯?”
他抬眼,目光像两团幽绿的火,灼灼地落在卓云峤脸上,仿佛要把对方也一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