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在壁炉里“哔啵”一声,溅起几点火星。查理一世把手里那只刚擦亮的燧发枪往桌上一搁,枪托与橡木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嗒”。他抬眼,眉梢仍带着刚才那副孩子般的兴奋,此刻却掺进了一分挑剔。
“一千支?”他拖长了尾音,指尖在枪托上敲了两下,像在敲算盘,“盟友的慷慨,就止于此?”
卓云峤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笑声在拱顶间回荡,把壁炉里的火苗都震得抖了抖。
“陛下莫急。”他抬手在空中划了个半弧,像在展开一张看不见的清单,“第一批一千支,只是个开场。第二批、第三批已排上工表,总计三千支,一支不少。”
查理一世的眼睛倏地亮了一分。卓云峤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工匠特有的笃定:“枪机、通条、铅弹、火药,全套配齐。另加四门十二磅重炮,炮架、瞄准具、实心弹与开花弹各配五十发。炮身今日已下铸模,十日内可试射。”
国王的指尖停在了枪管上,仿佛已经摸到未来三千支燧发枪齐射时的热浪。
卓云峤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却清晰:“我会从第四舰队挑四名精干军官——一名炮术长、一名队列教官、两名枪械匠——随炮同往。他们会在贵军营地里住下,直到第一批士兵能独立完成装填、瞄准、齐射为止。”
查理一世呼出一口白雾,像把压在胸口的石头吹散。他拍了拍枪托,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好!三千支枪、四门炮,再加四名教官——这才配得上盟友二字。”
炉火映得两人影子一长一短,却同样笔直,像两支并排立起的旗杆,在冬夜里静静等待黎明的试射.
雪后的阳光带着冷冽的金属光,照得厂房外一排排铁管闪闪发亮。查理一世站在碎石道上,猩红斗篷下摆沾了几点煤灰,他却毫不在意,只抬手掸了掸,像拂去一粒尘埃。他侧头望向卓云峤,嘴角仍挂着方才谈妥后的满意弧度,眉梢却早已飘向别处——那几栋灰扑扑的厂房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堆嘈杂的炉烟与铁锈,与他华贵的披风极不相衬。
“阁下,”查理一世微微颔首,声音带着雪后的清脆,“三批枪、四门炮、四名教官,都已落笔。我便不往里头走了——煤灰太重,怕脏了这身甲。”
说罢,他抬手拍了拍胸甲,金漆玫瑰纹在冷光里闪了一下,像在提醒旁人它的价值。
卓云峤嘴角动了动,终究只是轻轻一笑,拱手回礼:“陛下放心,交货之日刻在铁板上,不会晚一刻。”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冒着白汽的烟囱,又补一句,“只是工厂虽脏,却日夜不停。脏一点,快一点,也算两相抵了。”
查理一世闻言,哈哈一声,笑声短促,却带着王室惯有的不容置疑:“脏有脏的用处,快也有快的代价。我只盼贵方工匠的手,比他们的脸干净。”
他转身时,斗篷掀起一道红色弧线,雪粒被风卷着,扑簌簌落在石板上,像一场小小的送行礼。
卓云峤目送他走向等候的马队,心里却掠过一丝无奈:那些“泥脚子”在国王眼里或许低贱,可正是他们昼夜挥锤,才让三千支燧发枪有了着落。话到嘴边,终究变成一句客气的叮咛:“雪厚路滑,陛下慢行。”
查理一世没回头,只抬手摆了摆,声音远远传来:“回宫后,我自会挑选兵源——贵族子弟,忠诚可靠。至于那些泥腿子……”
他的声音被马蹄踏碎,后半句散在寒风里,只剩斗篷上翻飞的貂毛,像一面不肯低头的旗。
卓云峤立在原地,望着渐行渐远的红色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雪落在肩头,很快化成了水珠,顺着呢大衣的纹路滑下,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反驳,悄悄渗进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