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原本紧绷的空气,被张志远一番冷峻言语骤然撕开一道口子。汽灯的光晕晃在众人脸上,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随后便像潮水般涌起低低的附和与劝解。
财政厅长先开了口,语调带着半开玩笑的埋怨:“周将军,六天?您这是把咱们当驿马使,还是把港口当客栈?船东那边可都是按月排期,货舱里说不定已经塞满了南洋的香料。咱们一声‘征用’,人家就得把到手的银子往外倒?得坐下来谈,谈租金、谈赔偿、谈回程安排,哪一桩不是磨破嘴皮子的活计?”
教育局长也笑着摇头:“可不是。军队火急火燎,咱们倒也能理解,可说到底,船是商人的饭碗。强扭的瓜不甜,真把人家逼急了,一纸诉状递到省城,到头来耽误的还是你们开拔的日子。”
港务监督接过话,声音不高,却句句落在点上:“再说船况。几条老船刚入坞换龙骨,新船还在等桅杆风干。六天之内,连刷漆都来不及,更别说装煤、试航、验舱。真要让它们带病出海,半路散了架,你们在前线找谁哭去?”
民政厅长摊开双手,一脸无奈:“还有粮煤药弹,哪一样不要公文流转?省府得发调令,商会得核价,库房得清点,码头得排队装舱。公文盖一圈章,就是半个月;再赶上冬至封仓,又得往后拖。诸位将军,打仗讲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粮草也得先写折子、盖印、装车呀。”
几位舰长被说得面露赀色,互相望望,一时也不好再辩。陈勇轻咳一声,替同僚圆场:“诸位说得极是,是我们心急了。只是……到底需要多少蒸汽快船、多少风帆武装商船,还请省府先给个大概数目,我们好回去核算煤舱、炮位、兵员铺位,免得空口说白话。”
张志远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下来:“这才像商量事情的样子。数目不急定,先把需求摆到桌面:先遣舰队、运载船队、护卫船队、煤粮船队,各需要哪几类船型,舱容、吃水、续航、炮位,一条条列清。省府再与商会、船东逐项对表,谈妥一条勾一条。至于何时开航——”
他抬手,在空气里虚虚一划,像把凛冽的冬风也划开一道口子,“春分之前,风向转暖,港口解冻,才是万船齐发的好时辰。到那时,船是修好的船,煤是晾干的煤,兵是练足的兵,粮是晒透的粮。诸位将军,且把性子再磨一磨,磨刀不误砍柴工。”
众人听了,齐齐点头。原本紧锁的眉梢松了,低声议论转为轻松的笑谈。周海也吐出一口长气,抱拳向四周作揖:“是我等孟浪了。接下来,按省府节奏,把船型、舱位、补给清单一条不落报上来。开春之前,咱们把刀磨亮,把帆张满,再请诸位看一出好戏。”
厅外,一缕冬日的阳光穿过云缝,落在议事桌上,像给尚未启程的远征,提前镀上了一层温热的金边。
议事厅里,炭火盆微微发红,驱不散隆冬的潮冷。周海搓了搓手,脸上那层尴尬的红晕还没褪尽。他先冲众人欠了欠身,嗓音低却诚恳:“方才我们操之过急,让诸位见笑。现在咱们都坐下,把话说透,免得真到了海上再抓瞎。”
说罢,他自己先拉了把椅子,示意同僚们也落座。圆桌边,灯芯被风吹得晃,墙上投下一片交叠的影子,像一张还没画完的海图。
民政厅长把袖口往上一推,先开口缓和气氛:“周将军能缓一缓,咱们就踏实了。只是你们方才那句‘黑压压跑过去’,倒说中了要害——咱们连对手是谁、要打到哪一步,都没摸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