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唯一放不下的,便是你们!
为父一生闯荡,树敌无数,所依仗者,无非权谋与实力。
一旦我去,大树倾倒,猢狲岂止散去,恐怕更会反噬其根。”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抽走了他胸腔中最后一点暖气,
“云台啊,要是……你要是能有杨不凡那样的本事,该多好?”
这声感叹,如同一声闷雷,在袁克定心中炸开。
一种“生子当如孙仲谋”的无奈与期盼,在这位曾经几乎掌控了整个中国的父亲口中流露出来,其分量重逾千钧。
尽管听着父亲直言不讳地嫌弃自己不如那个远在关外、如今已威震东亚、名扬四海的军阀头子。
袁克定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楚与难堪,脸颊也不由自主地发热。
但他终究不是纯粹的纨绔,内心深处亦有一份清醒的认知:父亲所言,确是事实。
自己确实能力不足,不足以在乱世中独当一面,驾驭虎狼之师,平衡各方势力。
不止是他,他的其他兄弟们同样如此,才华平庸,不堪大任。
这也正是为何袁世凯此前并未如历代枭雄般,急于让子嗣占据要津、执掌实权的原因之一。
……
固然,共和制度的形式约束与北洋内部错综复杂的派系权力结构,使得明目张胆地“家天下”会面临巨大阻力,这是外在原因。
但更根本的内因,在于袁克定自身。
他不仅远不及父亲袁世凯那般雄才大略、机变百出。
即使与段祺瑞、冯国璋这些北洋宿将相比,其在军政两界的威望、手腕与实务能力也相差甚远。
若强行外放高位,极可能被下属架空,成为傀儡。
若不外放历练,则又永远缺乏足以服众的资历与功绩。
这成了一个无解的死结。
袁世凯原本想出的破局之法,便是那场恢复帝制的“逆施”之举。
这不仅仅是为了满足个人野心,更是一场精心的政治豪赌!
意图通过确立“太子”名分,以超越共和法统的“继承制”,强行将袁克定推至未来权力的核心位置,为他铺平道路。
并借助皇权的光环与制度性安排,弥补其能力与威望的不足。
然而,这场豪赌因为举国反对、列强不予承认、乃至北洋内部的抵制而迅速破产。
洪宪帝制被迫撤销,这唯一为袁克定设计的“捷径”也宣告彻底失败,反而加速了袁世凯政治生命的崩溃。
如今,局面已坏到无以复加。
外有护国军及各方反袁势力步步紧逼,喊打喊杀。
内有段、冯等昔日股肱逼宫迫退,分崩离析。
关外更有一头敢于叫板全球最强军事集团的猛虎盘踞。
风雨飘摇,危如累卵,哪里还有时间和空间,让袁克定去慢慢学习、积累、成长?
局势不会等待一个平庸的继承者!
对袁克定“夸耀”完自己一生的辉煌,也坦陈了对身后事的深切挂念与无力感后,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袁世凯不再看窗外渐浓的夜色,有些吃力地缓缓完全转过身。
他目光如炬,牢牢地凝视着长子的眼睛,那眼神中的疲惫被一种决绝的锐利所取代。
酝酿许久,他终于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决定:
“我思虑再三……我想派你去沈阳。作为我的代表!”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仿佛要凝聚所有的力量说出后面更关键的话,
“也作为……‘质子’!”
袁世凯最后一句话如同一声惊雷,裹挟着冰冷的现实与残酷的政治算计,在袁克定耳边轰然炸响。
霎时间,袁克定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他的脑海中先是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所有的思绪、不甘、乃至对未来的恐惧,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决定震得粉碎。
他只能呆呆地望着眼前面色苍白却眼神锐利的父亲,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惨白。
旋即又因极度的羞辱、惊愕,与一种被抛弃的悲愤而涌上不正常的潮红。
红白交错之间,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剩下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