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袁世凯用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语气,缓缓交代道:
“传……传我的话……从今日起,总统府所有政务、军务……一应交由副总统黎元洪……与陆军总长段祺瑞……两人共同商议、裁决定夺……全权负责……
往后任何事,都……都无需再来……询问我的意见了……”
此言一出,不啻于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室内炸响!
众人先是感到一阵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等于是在正式宣告,除了那顶早已黯淡无光的“大总统”虚名头衔之外。
袁世凯将自己手中最后一点残存的、名义上的决策权与过问权,也彻底交付出去了!
他将自己变成了一个纯粹象征性的傀儡,甚至可能连象征意义都在急速流失。
但震惊过后,一种复杂的恍然与悲凉,迅速取代了最初的惊愕。
以如今北洋政府风雨飘摇。政令不出京门,军队不听调遣的严峻形势。
再加上袁世凯本人这朝不保夕,沉疴难起的身体状况。
他不放权,又能如何?
他早已失去了实际掌控一切的能力和资本。
他最后赖以博弈的本钱。
那点残存的威望,对部分嫡系的微弱影响力,以及试图利用外部矛盾(东北)制衡内部(段、冯)的策略空间。
早已在此前算计东北,企图火中取栗,却反被将了一军的昏招中,消耗殆尽,输得精光!
此刻的“交权”,与其说是主动退让,不如说是面对现实的无奈承认。
是给这个名存实亡的北洋政府,留下一个形式上还能运转的空壳。
也是他个人政治生命彻底终结的正式讣告。
权力的黄昏,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凄凉而决绝。
……
事实上,回溯当初袁世凯在病榻上,向麾下各派系发出那封“密电北洋各派与东北接触”的指令。
这一举动绝非什么精妙绝伦、深谋远虑的高明权谋。
恰恰相反,它是一个曾经翻云覆雨、如今却身陷绝境的枭雄。
在意识到自己既无力重整旧部、又无法有效控制局面时,所进行的一场近乎绝望的赌博!
其核心逻辑,已从巅峰时期的“有效掌控”,堕落为末路时的“刻意制造混乱”。
他企图通过主动引入东北杨不凡这股强大而危险的外部变量,来搅动北洋内部已然僵死的水潭。
希望能在浑水中摸到一线生机,或是至少让内斗的各方因外部威胁而有所顾忌,延缓自身的彻底崩解。
这本质上是统治能力破产后,一种退而求其次的、近乎自毁式的搅局策略。
然而,这步昏招非但未能如袁世凯所幻想的那样“团结北洋、制衡内外”,反而成了压垮骆驼背脊的最后一根沉重稻草。
它向所有北洋将领赤裸裸地宣告了最高统帅的虚弱、无助与战略上的彻底混乱。
这封密电如同一把钥匙,不是打开了出路。
而是彻底释放了潜伏在北洋集团内部,早已蠢蠢欲动的分裂与投机欲望。
它加速了北洋集团在政治认同上的彻底瓦解,不再有一个公认的核心与方向。
同时,也为国防军在军事上实施分割包围、各个击破,创造了绝佳的条件和借口。
那封密电,成了旧时代统治者试图运用早已过时的,基于人际权术和势力平衡的“智慧”。
去对抗一个建立在绝对军事力量,清晰政治纲领,和时代大势基础上的新兴力量的,一次苍白无力且注定徒劳的尝试。
其悲惨的结果,在电报发出的那一刹那,便已由双方实力的绝对差距,和时势的不可逆转所注定!
这段惨痛的教训,深刻地揭示了权力世界中一条冰冷而残酷的铁律:
权力的本质,绝非仅仅来源于名位与法统。
当最高权力者赖以维系权威的核心威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