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取了一身衣裙放在她身边,抬步走了出去。
姜幼宁抬起纤细素白的手触了触自己唇上他亲过的地方。
他这里怎么会备着女子的衣裙?
她垂眸,仔细瞧那一身簇崭新的衣裙。
牙白色浮光锦的窄袖小衫,搭配绯红色蜀锦三裥裙。布料是上好的布料,颜色也是亮眼的颜色。
只是她一向胆小谨慎,不喜被人注目。所以从不穿大红大绿这些显眼的颜色。
苏云轻倒是喜欢朱色,每每见她总是一身热烈的朱红。无论何时,她都会是人群中最惹人注目的姑娘。
绯色虽不如正朱色浓烈,但也是红色。这身衣裙应当是他为苏云轻准备的吧。
她捏起裙子的一块布料在指尖揉搓,心尖泛起点点酸涩。
他待苏云轻真好。事无巨细,处处周到。
将来成了亲,想来会将苏云轻捧在手心里细细呵护吧。
她心口一窒,不能呼吸。
“大哥,你不是最勤勉吗?今日怎么睡到现在?”
赵铅华被清涧拦在门外,直至赵元澈出了卧室,才得以进门。
“有事?”
赵元澈在主位坐下,抬眸看她。
“昨日那个大螃蟹,大哥给我带回来的是不是?”
赵铅华在下首坐了下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那大螃蟹,满宫里也没有十只。除了陛下和皇后、太后,还有各位皇子之外。便只她大哥得了一只。
大哥没有吃那螃蟹。
她亲眼看到大哥将螃蟹装进食盒里带回府了。
他们是亲兄妹,大哥的螃蟹自然是带给她的了。
“我吃了。”
赵元澈面无表情,给了她三个字。
“这么可能?”
赵铅华不信。
昨日晚宴陛下让宫女给大哥剥蟹,大哥没让。
谁晚宴吃饱了回来还能吃那么大一只螃蟹?再说,大哥又不是嘴馋的人。
螃蟹肯定还在。
“食盒呢?我要看。”
赵铅华起身往内间走。
“站住!”
赵元澈低喝一声。
但已经晚了。
赵铅华所处的位置离内间不过五步距离。
赵元澈出言时,她已经走到了卧室门口,一眼就看到床前踏板上的绣鞋。
姜幼宁在床幔内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口。幸好赵铅华惧怕赵元澈,否则赵铅华要是任性起来,跑过来掀开床幔看她长什么模样也不是没可能。
赵铅华捂住嘴,脸色变了几变。她回头看看自家大哥,连忙后退了几步。
她是听母亲提过大哥有养了个外室的。可是外室不是应该养在外面?大哥是什么时候悄悄把人接回府里的?
她还看见食盒了。
大哥把螃蟹带给那个外室吃了!
她心底生出嫉恨。
亲兄妹还比不上一个外室么?没想到大哥也是这样容易被女子迷惑的肤浅的男子。真想看看那外室到底生得何等美貌,能将性子清冷的大哥迷得五迷三道。
她心底生出强烈的好奇来。
“没事就回去。”
赵元澈冷了脸。
“我……是母亲让我来的。周母抬着周志尚找上门来哭哭啼啼地要说法,母亲让大哥去商量个对策。”
赵铅华见他脸色不好,心里害怕,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母亲本来吩咐冯妈妈来这一趟,她为了螃蟹才自告奋勇的。谁知道大哥那么疼那个外室。
姜幼宁在卧室听得心惊肉跳。
原来想着过了两日周家没有找上门,事情可能就这样过去了。
不想中秋才过,周母就抬着周志尚找上门来。想来是特意等过完节再来找她算账的。
赵元澈打发了赵铅华,回到卧室挑开床幔,便看到姜幼宁苍白惶恐的脸,像受到惊吓的幼兽,无辜又无措。
显然,她被赵铅华方才的话吓到了。
姜幼宁已经穿戴整齐,见到他蓦地站起身来,双手拘谨地藏在身后。
他偏头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她穿戴向来素净,多是些淡淡的青色、粉色。陡然换上白衫红裙,不似平日出尘脱俗,整个人看着鲜活起来,连带稠丽的脸儿都生动了许多。
一双乌眸转动间盼睐生辉,灵动娇憨。
姜幼宁不安地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是她绾得不好吗?
平日都是芳菲帮她绾发。她自己不怎么会,只能绾一个最简单的低髻。但他这卧室里又没有铜镜,她只能胡乱绾了一通凑合。
他这样盯着她看,是有什么不妥么?
赵元澈眸底闪过莞尔之色。
明净的人儿发丝乱蓬蓬的,绒绒碎发翘在头顶,看起来像只绒毛凌乱的无辜小猫。
他抬手抽去她的簪子,浓密的发丝飘逸地散落下来。
他走近了些,垂着笔直的长睫,玉白的手指熟练地在她鸦青发丝间穿梭。不过片刻,便重新给她绾了个低髻。
“回邀月院去吧,我让清流送你。”
赵元澈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不用我去前面么?”
姜幼宁迟疑,小声问他。
她捅了周志尚好几刀,这事她脱不了关系。周母抬着人找上门,她不出面人家能善罢甘休吗?
“不用。无论何时,若有人问起你关于周志尚的事,你只需说他欲欺辱你。其他不必多言。”
赵元澈叮嘱她。
“可是,我拿匕首刺了他……”
姜幼宁垂下脑袋,局蹐不安。
她明白这里面的利害关系。
这世道,女子本就命贱。
她刺的又是朝廷命官。
如果周志尚成功欺辱了她,其实不会受到什么像样的惩罚。她大概还要为了维护镇国公府的名声,被迫嫁过去。
现在事情反转,她伤了周志尚。
她一个人微言轻的养女,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官府也会判她有罪的。
“与你无关,莫胡思乱想。”
赵元澈领着她出了卧室,唤了清流送她。
*
瑞王府。
书房内,谢淮与舒坦地靠在软榻上,长腿随意交叠,手中捏着一支笔把玩。
散漫慵懒,吊儿郎当,随性的不像个皇子。
实际上,他流落在外多年,今年才回上京,不愿搭理朝中之事,也不想见人。
皇帝觉得对不住他,也就处处依着他。
所以,上京没几个人知道他就是鼎鼎大名的瑞王殿下。
“殿下,周志尚死了。”
南风在书案前禀报。
“我昨儿个才吩咐下去的事,你们这就办了?速度够快的。”
谢淮与抬起头来,狐狸眼眯起几丝笑意。
显然,对这个结果甚是满意。
前几日,他让南风派人去查姜幼宁脸上巴掌印的事。
结果查出了周志尚这么个鬼东西。
第二天,南风给他带回来新的消息。
周母抬着被打得半死的周志尚去了镇国公府,哭天喊地,讨要说法。
赵元澈替姜幼宁认下了所有的事,说人是他打的,周志尚身上那几匕首也是他扎的。
镇国公府势大。
周家自然不敢硬碰硬,更不敢将事情做得太绝。
最终,事情以赵元澈赔了周家白银三千两告终。
赵元澈倒是将姜幼宁保护得很好。那丫头甚至从头至尾都没有露过面。
谢淮与从这件事中找到了见缝插针的机会。
他让南风找机会杀了周志尚,嫁祸给赵元澈。
周志尚该死。
至于赵元澈嘛,轻易是杀不死的。但也能恶心恶心他。
“想要什么赏?”
谢淮与抬眸笑看着南风。
办事效率这么高,该赏。
“殿下,这件事不是我们做的。”
南风皱起眉头,眼底有着疑惑。
不知是谁抢先了一步?
谢淮与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你是说,周志尚死了,但人不是你们杀的?”
“对。”南风点头:“属下带人过去的时候,周志尚已经死在了床上。他母亲带着人在旁边哭哭啼啼。属下便回来了。”
“怎么死的?”谢淮与长指叩击着桌面。
“被利器割喉而亡。殿下,您说这会不会真是镇国公世子做的?”
南风如实回答,又忍不住问他。
“报官了吗?”
谢淮与顿了片刻,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问了他一句。
南风想了想,摇摇头:“属下回来的时候,没有看到有关官兵过去。”
“走。”
谢淮与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往外走。
“主子要去何处?”
南风跟上去问。
“刑部。”
谢淮与舒展着手臂跨出门槛。
周志尚死了就好,凶手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要赶紧把这个屎盆子扣在赵元澈头上。还要督促刑部按规查办,即刻将赵元澈传唤收监。
“若是刑部彻查此事,姜姑娘免不得被牵连,万一下了大狱……”
南风迟疑着提醒。
他看殿下挺在意姜姑娘的。
“我难道还护不住一个小丫头?”
谢淮与笑瞥他一眼。
*
午后。
姜幼宁在邀月院门口徘徊。
听说周志尚死了,她想出去打听打听消息,又顾忌赵元澈说韩氏增派了人手在后宅巡逻。
她怕私自出门被发现。
因为周志尚的事,韩氏越发不待见她。
若说韩氏从前还顾忌着大户人家的体面,如今对她的厌恶已然越发明显。
真要是发现她私自出门,恰好拿住她的把柄,狠狠责罚一顿是免不了的。
“姑娘,我打听过了,后宅并没有增派人手,您听谁说的?”
芳菲走了回来。
姜幼宁没有说话,一时惊疑不定。
韩氏没有在后宅增派巡逻的人手吗?赵元澈为什么要骗她?
“世子?”
芳菲惊讶。
姜幼宁回神,抬眸便见赵元澈朝她走来。
他单手负于身后,行走间身姿颀长劲拔,自有一股少年意气,却又清贵自持,端雅持正。
当真容颜极胜。
“进来。”
姜幼宁心头又慌又堵,拉过门边的芳菲,重重合上院子的大门。
芳菲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姑娘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的胆子,敢叫世子爷吃闭门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