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头盯着她的足迹瞧了片刻,抿唇笑了笑。才抬手合上窗户,将八角凳搬回桌边。
“清涧。”
赵元澈走出屋子,唤了一声。
“主子。”
清涧眨眼间便出现在他面前。
“去看看,是谁在替祖母盯着我。”
赵元澈吩咐他。
赵老夫人这个时候找过来,绝不是巧合。
他自然清楚,赵老夫人是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这钉子得拔除。
“是。”
清涧拱手应下。
赵老夫人此时带着冯妈妈和几个婢女,走在二门内的小道上。
“老夫人,您不是回春晖院吗?”
花妈妈看她走的方向不对,不由问了一句。
“去邀月院等着,我就不信她不回院子。”
赵老夫人咬着牙关。
赵元澈糊弄她,她拿他没招。倒要看看,姜幼宁怎么和她解释?
“您说,当初大夫人为何非要留下她?早知道她是个祸害,老夫人当年就不该留下她。”
花妈妈扶着她往前走,口中自然是同仇敌忾。
“那时候只想着,一个小丫头也吃不了几口,谁能预料到今日之事?”
赵老夫人也是悔不当初。
姜幼宁进邀月院时,梨花正站在廊下,看着紧锁的屋门,面色阴沉。
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过去。
“姑娘,您去了哪里?”
她看着姜幼宁,又扫了一眼姜幼宁身后跟着的馥郁和芳菲,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质问之意。
姜幼宁停住步伐,蹙眉望着她。
她才心慌了一路,身上又没力气,实在不愿意开口和梨花打嘴上官司。
她此刻心还揪着,也不知道赵元澈那你怎么应付赵老夫人的。
但她知道赵老夫人不是好敷衍的,可以想见赵老夫人一定会追究到底。
馥郁按捺不住,上前朝梨花道:“怎么?姑娘去哪里,要和你交代?”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梨花的气焰顿时消了下去,但下一刻,她又理直气壮起来:“奴婢是担心老夫人问起来,没法儿回话。奴婢也是替姑娘考虑,还请姑娘见谅。”
本身,姜幼宁将她丢在院子里,把馥郁和芳菲带出去,足够让她不满了。姜幼宁还锁上了门,她想进去查看一下姜幼宁的老底都进不去。她就更来气了。
一个养女,哪来的底气这样对她?
她可是老夫人派来的!
“老夫人派你来,是伺候姑娘,不是监督姑娘。”馥郁自是伶牙俐齿:“你要是分不清楚,就回去换人来。”
“别说了,进去吧。”
姜幼宁没精神在这站着。
她得进去,将自己好好收拾整理一番。
赵老夫人从赵元澈那里得不到想要的结果,说不定会来找她。
梨花看着她们主仆三人走进屋子,眼底泛起恨意。
等着吧,她早晚让老夫人收拾了她们。
姜幼宁回屋子简单清洗了一番,将小衣和中衣都换了。
外头的衫裙却没敢换下,怕梨花见了起疑心。
收拾清爽之后,她在软榻上坐下,一股困倦之意便袭来。
赵元澈从来没个轻重,每次她都累得要睡好几日,身子才能恢复。
但她这会儿还不能松懈,赵老夫人随时可能过来。
“姑娘,可要吃点东西?”
芳菲小声问她。
她惦记着姑娘今儿个还没吃午饭。
“吃个芙蓉饼吧。”
姜幼宁被她一问,才觉得自己饥肠辘辘。
因为发生过梨花特意给她拿稀粥的事,今日去集市上给张大夫买东西,她顺带也给自己买了一些零嘴。
免得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她要饿肚子。
“好。”
芳菲应了一声,取了一块芙蓉饼来,双手送到她面前。
姜幼宁接过来才吃了两口,便听外头有人说话的声音。
“去看看是谁。”
姜幼宁心不由一提,放下手中的芙蓉饼,吩咐芳菲。
芳菲到门口去看了一眼,快步走回来道:“姑娘,是老夫人来了。”
姜幼宁手不由攥紧,漆黑的眸底闪过几分惶恐。
果然如她所料,赵老夫人找上门了。
门口,梨花一看到赵老夫人,便迎了上去,面上堆着殷勤的笑:“奴婢见过老夫人。”
赵老夫人看了她一眼,问道:“姜幼宁呢?”
“在屋子里呢。”
梨花连忙回应她。
“她没有出去?”
赵老夫人有些震惊。
不会的,她的人明明来禀报,说姜幼宁上了赵元澈的马车,跟着进了玉清院。
这怎么可能出差错?
“出去了一会儿。买了点点心之类的,就回来了。”
梨花眼珠子一转,如此答道。
她不敢说不知道姜幼宁去了何处。
老夫人交代她,盯住姜幼宁至关重要,是看重她才派她来的。
结果,她连姜幼宁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老夫人要是知道了,岂不是要将她换了?那她以后再不会被重用了。
好在她看到芳菲手里拎着东西,猜也能猜到姜幼宁干什么去了。
“你跟着去了?”
赵老夫人皱起眉头问了一句。
“奴婢跟着去了。”梨花信誓旦旦地点头:“奴婢说是老夫人的意思,姑娘可不敢不依呢。”
她顺带着又讨好了赵老夫人一句。
赵老夫人的脸色好看了些。
算姜幼宁还是个识趣的。
“祖母,您来了。快请进屋子坐。”
姜幼宁从屋中迎出来,对着赵老夫人行了一礼。
赵老夫人已经在门口和梨花说了有一会儿话了,她再不出来迎接,有些不像话。
赵老夫人老气横秋地“嗯”了一声。
她打量着姜幼宁,心中越发疑惑。
姜幼宁发际穿戴干干净净,一丝不苟。面上也看不出任何异常来。不像是才和男子苟合过的样子。
莫非真是她的人看错了?
还是说,姜幼宁半途有所察觉,从赵元澈马车上下来了,而她的人没看到?
她进屋子坐下。花妈妈在她身后站着。
姜幼宁亲手奉了茶给她:“祖母,请用。”
“你也坐吧。”
赵老夫人压下心思,面目和善了些。
“是。”
姜幼宁规规矩矩坐下,姿态拘谨。
赵老夫人再次打量她。
这丫头看着低眉顺眼,一副胆小怯懦的模样。真敢干出那等违背人伦之事?
这一瞬间,她甚至有些怀疑韩氏所说之事的真实性。
但仔细想想诸多细节,她还是觉出其中的不对。
姜幼宁肯定是个不安分的。不过是眼下抓没抓到他们二人的现行罢了。
姜幼宁被她看得心神不宁,面上却不敢有半分表现出来。只是不敢抬头,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你说,这么多年镇国公府将你养大,没有亏待过你吧?”
赵老夫人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自是没有的。”
姜幼宁轻声回了一句。
她口中这样说着,心里却想,镇国公府对不住她的地方太多了。
除了赵元澈,还有一个五妹妹赵月白,这偌大的府里,再没有真心对她好的人。
韩氏还霸占了爹娘留给她的当铺,拿走了本属于她的那许多银两。
这便是赵老夫人口中所说的“没有亏待”吗?
“你知道就好。做人要知恩图报,可不能恩将仇报。你兄长也算是个天之骄子吧,将来自然会给你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嫂。你呢,身为养女,并非你长兄的亲妹妹,平时还是离他远一些的好,省得招来闲言碎语对你兄长的名声不好。”
赵老夫人言语间没有丝毫客气,敲打得很直接。
她的语气,听着有几分严厉,又有几分鄙夷。
这丫头身份不明,也不知是什么人生的。能做出勾引养兄的下作事来,想必她的父母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祖母的教训,我谨记在心。”姜幼宁起身行礼:“祖母放心,我一定离兄长远远的。”
她心中觉得可笑。
赵老夫人还在防着她。殊不知,她根本不想和赵元澈纠缠。
是赵元澈不肯放过她。
赵老夫人该敲打的人,是赵元澈才对。
赵老夫人听她说话,心中烦躁不已:“你起个誓吧,要说到做到。”
姜幼宁说的什么“谨记在心”、“祖母放心”,简直与赵元澈方才敷衍她的话一模一样。
明知道是巧合,她还是忍不住动了怒。
姜幼宁也配和她孙儿说一样的话?
姜幼宁抬起漆黑澄澈的眸子看向她,她手捉着衣摆:“起誓?我不太会……”
她拿谁起誓?
吴妈妈?她亲爹娘?还是她自己?
她一个都舍不得。
而且,她为什么要起誓?和赵元澈之间的事,她又没有错。
不然,就拿赵元澈起誓好了。
“姑娘这都不会吗?”花妈妈在一旁道:“你只要举起右手三根手指头对着天,说再接近世子爷,你就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赵老夫人盯着姜幼宁,等她发誓。
“祖母,我若有错处,自然任由你发落。眼下您这般,我心中不解,也不会轻易发誓。”
姜幼宁说罢抿起唇,向来乖恬的人儿面上有了淡淡的倔强。
她若依了赵老夫人,对方只会越发得寸进尺。
此事是赵老夫人不占理,闹大了她也不必害怕。不过,赵老夫人向来顾忌镇国公府的脸面,想必是不会将事情闹大的。
赵老夫人盯了她片刻,冷笑一声:“你倒是块硬骨头。花妈妈,你留下教教她规矩。”
她说着,起身朝外走去。
“是。”
花妈妈应了一声,目送赵老夫人走了出去。
她转而看向姜幼宁,屈膝行了一礼:“老夫人的吩咐奴婢不敢不从。多有得罪,还请姑娘不要见怪。”
她说罢,立刻站直了身子,冷着脸喝道:“跪下!”
“这几年,花妈妈替你儿子方三补了不少窟窿吧?”
姜幼宁抬起黑白分明的眸,直直望着花妈妈的眼睛。
她脸儿明净乖恬,嗓音轻轻软软,像是正在与相熟之人闲话家常。
可她说出口的话,对于花妈妈来说,简直无异于平地炸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