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你的意见?”周振国问。
吴教授,战略管理专家,六十岁,说话慢条斯理:“我研究复杂系统理论三十年。企业,尤其是家族企业,是一个典型的复杂适应系统。它的行为不能简单地从局部预测整体,也不能用线性思维规划未来。”
他拿起陈禹的方案:“这个方案的可贵之处在于,它不试图‘控制’系统,而是‘引导’系统。三层同心圆,是给系统设置了一个弹性边界,让它在这个边界内自我调整、自我演化。这比强行输入一个‘最优解’更符合复杂系统的规律。”
他举起手:“我选守拙堂。”
五票对三票。
所有人都看向周振国。
老人沉默着,目光在两张方案间移动。演播厅的方向传来工作人员准备复工的细微声响。
“我年轻的时候,”周振国突然说,“在东北一家老厂当技术员。厂子要改制,请了国外咨询公司做方案,数据漂亮,逻辑完美。方案实施那天,全厂老师傅坐在车间门口,说‘这么改,这厂子的魂就没了’。”
他顿了顿:“后来新领导换了思路,慢慢改,保留了老工匠的核心团队,新老结合。现在那家厂还在,成了行业标杆。”
周老举起手:“我选守拙堂。不是因为它在商业上更优,而是因为它更懂中国企业的‘魂’在哪里。”
六票对三票。
王朔松口气:“好,那结果就定了。我出去宣布。”
“等等。”周振国叫住他,“宣布时加一句话:本次评判不仅是两个方案的对比,更是两种思维的对话。在技术至上的时代,我们是否需要重新思考‘人’在商业中的位置?这是留给所有经营者的思考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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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播厅灯光重新亮起。
九位评委鱼贯而入。直播镜头聚焦,弹幕再次刷屏。
周振国走到台前,接过话筒。
“经过评委团认真讨论和投票,”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演播厅,“我们以六票对三票,认为守拙堂的方案更具可执行性和长期生命力。”
掌声响起,夹杂着观众的议论声。
周老继续:“我要特别说明,雅典娜系统的方案在数据分析和逻辑推演上是杰出的。它代表了现代管理科学的严谨。而守拙堂的方案,其价值在于它直面了企业经营中最复杂、最微妙、也最重要的变量——人。”
“在商业决策中,我们往往更容易处理‘数据’的变量:市场份额、财务模型、技术参数。但‘人’的变量——情感、信任、历史包袱、非正式关系——这些更难量化,却往往决定成败。”
他看向陈禹的方向:“陈禹先生的方案提醒我们,尤其在家族企业、在重视人情社会的中国,变革不能只是商业逻辑的胜利,还必须是人心逻辑的共鸣。”
“最后,评委团希望借这次机会提出一个问题:在这个算法越来越聪明、数据越来越丰富的时代,我们是否在忽视那些无法被量化的智慧?企业的长远发展,究竟需要什么样的‘算法’?”
“谢谢各位。”
直播在掌声中结束。
陈禹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台侧,看着工作人员忙碌地收拾设备。苏瑾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赢了。”她说。
“不完全是。”陈禹摇头,“只是这次评判的标准,更倾向于我们罢了。如果标准是‘最快扭亏为盈’,赢的就是他们。”
苏瑾看着他:“你觉得林家人会选哪个方案?”
“我不知道。”陈禹诚实地说,“但我希望他们明白——选择哪个方案,就是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企业,甚至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时,赵明宇评委走过来,向陈禹伸出手。
“陈先生,我投了反对票,但你的方案让我思考了很多。”这位数据信仰者的眼神复杂,“我在想,我的公司...是不是太像机器了?”
陈禹握住他的手:“赵总,工具没有对错,关键在于谁用、怎么用。数据是很好的工具,但拿手术刀的不该只有冷冰冰的手,还该有温暖的心。”
赵明宇沉默片刻,点点头离开了。
傍晚,陈禹和苏瑾走出电视台大楼。晚霞把天空染成金红色。
“回郑州?”苏瑾问。
“嗯。”陈禹说,“还有很多事要做。这次约战结束了,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他知道,这场公开较量只是序幕。
普罗米修斯不会就此罢手。
科技与人文的碰撞,效率与温度的博弈,将在更广阔的舞台上继续。
而守拙堂要做的,就是在这碰撞与博弈中,守住那些不该被算法替代的东西——
人的温度,文化的深度,智慧的厚度。
在这个追求快的时代,慢慢走,或许才能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