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评委的抉择
评委席背后的休息室,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演播厅的喧嚣。九位评委围坐在长桌旁,桌上散落着两份方案摘要、评分表和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
时间已过下午三点,距离直播恢复宣布结果只剩四十五分钟。
主持人王朔,一位资深财经媒体人,敲了敲桌面:“各位,我们得抓紧。直播弹幕已经刷疯了,观众等着看结果。”
坐在首位的周振国,七十岁,前国企掌门人,现某商学院名誉院长,缓缓摘下眼镜擦拭。他是评委团主席。
“先说说各自的初步印象吧。”周老的声音沉稳,“小赵,你先来。”
赵明宇,四十五岁,互联网独角兽创始人,以数据驱动决策闻名。他往前倾身,指尖敲着“雅典娜系统”的方案书。
“从逻辑和效率角度,普罗米修斯的方案完胜。”赵明宇语气坚定,“分三步:第一,引入战略投资者,完成股权重组;第二,聘请职业经理人团队,取代家族管理;第三,三年内完成智能化改造并冲击IPO。每一步都有详细的时间表、财务模型和风险评估。这才是现代企业该有的决策方式。”
他对面坐着的李婉清,五十二岁,家族企业传承顾问,轻轻摇头。
“赵总,您这套在互联网行业也许行得通。”李婉清翻开陈禹的方案,“但林氏重工有四十年历史,三百多名员工里一半是工作十年以上的老师傅,供应商和客户关系都是几代人积累的。您说的‘职业经理人团队’,怎么处理这些隐性的社会资本?”
“李老师说得对。”说话的是郑东来,五十八岁,传统制造业企业家,自己也面临转型压力,“我看了雅典娜的方案,感觉就像...就像给一个活人做手术,只看了CT片子就下刀,完全不管这个人的体质、情绪、求生意志。”
赵明宇皱眉:“郑总,商业决策不能感情用事。数据告诉我们,传统制造业转型的窗口期只有三到五年,林氏已经落后了。再拖下去,就不是要不要动手术的问题,而是还有没有救的问题。”
“但陈禹的方案太慢了。”另一位评委,风险投资人徐磊插话,“家族理事会?情感账户修复?这些东西怎么量化?投资人要的是回报率,是时间表,不是心理咨询记录。”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振国看向坐在角落的一位女士:“张教授,您是组织行为学专家,您怎么看?”
张教授,清华大学管理学院教授,五十出头,一直静静听着。她推了推眼镜。
“我研究过一百二十七个家族企业传承案例。”她声音温和但清晰,“失败的原因,百分之七十不是因为战略错误,而是因为家族内部冲突。兄弟反目、父子成仇、姑嫂相争...这些‘人的问题’,往往在最精密的商业模型里是被忽略的变量。”
她拿起陈禹的方案:“陈禹的方案,可贵之处在于它首先承认了这个变量,并试图管理它。他设计的‘三层同心圆’,本质上是一个组织变革的缓冲机制——让这个系统在承受外部冲击时,不至于从内部崩解。”
“可这需要时间。”徐磊坚持,“市场不会等他们修好‘情感账户’。”
“也许不用等那么久。”说话的是评委中年纪最轻的孙悦,三十六岁,新生代企业家代表,“我仔细看了陈禹方案的第二层——‘渐进式转型路线’。他不是不转型,而是小步快跑,先试水,再放大。这其实更符合创新理论里的‘精益创业’思路,降低试错成本。”
赵明宇反驳:“但林氏缺的就是时间!竞争对手不会等他们‘小步快跑’!”
“我们是不是在讨论两个不同的问题?”周振国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人缓缓说:“赵总、徐总,你们在讨论‘如何让林氏重工在市场上生存下来’。而李老师、张教授、郑总,你们在讨论‘如何让林氏这个组织——包括它的家族、员工、文化——在变革中活下去’。这是两个不同层面的目标。”
他顿了顿:“那么问题来了:我们这个评委团,该以什么标准来评判?”
沉默。
王朔看了眼手表:“周老,还有三十分钟。”
周振国点头:“这样吧,我们做个投票。但投票前,我想请各位想一想:如果我们今天评判的只是一个商业案例,那很简单,看财务模型、看市场分析、看执行效率。但林氏重工是一个真实的企业,背后是真实的家族、真实的人生。”
他拿起两份方案:“雅典娜的方案,试图用最优解解决一个商业问题。守拙堂的方案,试图用一个可行解处理一个复杂系统——商业、家族、人情、历史纠缠在一起的系统。”
“在座各位都是过来人。”周老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你们真觉得,企业的难题只是商业难题吗?”
郑东来重重叹了口气:“我父亲去年过世,把厂子交给我。我两个姐姐都觉得该多分股份,为这事吵了半年。这半年里,我哪有心思搞转型?陈禹方案里那句‘在变革中守护核心’,我听了想哭。”
李婉清点头:“我辅导过十七个家族企业,最大的感悟就是——你可以用最好的战略、最多的资金、最强的团队,但如果家族心不齐,一切归零。”
赵明宇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但仍有保留:“我理解情感因素重要,但商业竞争是残酷的。如果林氏因为内部协调拖慢了转型,最终被市场淘汰,那所谓的‘守护核心’又有什么意义?”
“这就是平衡的艺术。”张教授说,“陈禹的方案不是在拖慢,而是在寻找一条既转得快、又转得稳的路。他设计的‘双轨决策机制’——经营委员会和技术伦理委员会并行,其实就是把‘快’和‘稳’的制度化。”
孙悦补充:“而且他引入了‘有限合伙人资本’。这不就是既拿到钱,又保住控制权吗?虽然资本方可能要求更高的回报率,但至少家族还能主导方向。”
徐磊突然问:“但如果林家人自己都不同意这个方案呢?三个子女各怀心思,父亲年事已高压不住场,怎么办?”
“所以陈禹把‘家族理事会’放在第一层。”李婉清说,“这不是形式,而是必须建立的新沟通平台。家族企业的问题,往往是从‘不再好好说话’开始的。”
墙上的时钟指向三点四十。
周振国缓缓起身:“时间不多了。我们投票吧。同意雅典娜方案更优的,请举手。”
赵明宇举手,徐磊犹豫了一下,也举了手。另一位来自咨询公司的评委王建国也举了手。
三票。
“同意守拙堂方案更优的,请举手。”
李婉清、郑东来、张教授、孙悦举手。四位。
还有两位评委没举——周振国自己,和另一位一直沉默的学者吴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