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文比与武比
沧州大运河文化节开幕前三天,陈禹抵达这座武术名城。
机场出口,苏瑾看着手机上的消息,眉头紧皱:“尚武堂的人提前两天就到了,正在各个武术圈子里放风,说你‘不敢按传统规矩来’,‘用诡计糊弄老师傅’。”
“预料之中。”陈禹提着简单的行李,“他们主场作战,肯定要先造势。”
“还有,”苏瑾滑动屏幕,“他们改了规则。文比不再是讨论武术对现代人的价值,而是严格按照你当初提的——解读古籍疑难段落。武比也不是简单的推手演示,要‘展示真功夫’。”
“怎么展示?”
“没说具体,但暗示会有‘硬功演示’。”苏瑾担忧地看着他,“我查了,尚武堂这次请了几个沧州本地的硬气功老师傅,能开碑裂石那种。”
陈禹笑了笑:“开碑裂石是功夫,但不是武术的全部。”
文化节主办方安排的酒店在运河边。入住时,前台服务员认出了陈禹,热情中带着好奇:“陈老师,您是来参加武术论坛的吧?我们这儿好多武馆师傅都等着看呢。”
显然,这场“交流”已经成了沧州武术圈的热门话题。
第二天上午,陈禹先去拜访了沧州市武术协会。
协会在一座老四合院里,青砖灰瓦,门口挂着“武德昭彰”的牌匾。接待他的是协会副会长,一位七十岁的老拳师,姓杨。
杨老很客气,但也直白:“陈师傅,你在郑州做的事,我们有所耳闻。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武术传承,规矩很重要。”
“杨老指的规矩是?”
“尊师重道,循序渐进,不标新立异。”杨老慢条斯理地倒茶,“我听说你那儿不练套路,不拜师门,直接教什么‘武术智慧’。这...不太合传统。”
陈禹恭敬地说:“杨老,传统要传承,也要发展。如果武术只能在武馆里教,只能按老法子练,那它的生命力在哪里?”
“发展不是乱来。”杨老放下茶壶,“武术有武术的道。你现在走的这条路,很多老师傅不认可。明天的论坛,怕是不好过。”
“晚辈明白。所以今天特来请教,明天的文比,该用什么古籍、什么段落?”
杨老看了他一眼,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线装书,纸张泛黄,封皮上写着《拳经秘要》。
“这是民国时期一位沧州拳师的手抄本,里面有些段落,历代解读不一。”杨老翻开其中一页,“就这段吧——‘劲如抽丝,连绵不绝;意如潮涌,生生不息。’”
他指着字迹:“‘抽丝劲’好理解,是太极拳的要领。但‘意如潮涌’怎么解?意是无形的东西,怎么如潮涌?潮涌是有形有势的。这个矛盾,各派有各派的说法。”
陈禹仔细看那段文字,确实玄妙。
“多谢杨老指点。”
离开武协,走在沧州老街上,两旁还能看到不少武馆的招牌:八极、劈挂、燕青、太祖...这座城市的武术基因刻在骨子里。
苏瑾打来电话:“我查到明天文比的评委名单了。除了杨老,还有三位:一位是沧州本地的地方志专家,一位是河北师范大学的体育史教授,还有一位...你猜是谁?”
“谁?”
“周文渊。中华传统武术促进会会长,就是给你写信那位。”
陈禹明白了。评委里有两位中立学者,两位传统派。平衡的安排,但也注定会有激烈交锋。
“武比那边呢?”他问。
“场地设在文化广场,到时候会有公开表演环节。”苏瑾说,“尚武堂的人放话,要‘让全国观众看看什么是真功夫’。他们准备了石板、钢条、甚至砖墙。”
“我知道了。”
当天晚上,陈禹在酒店房间准备。他反复研读《拳经秘要》那段话,又查阅了其他武术古籍中关于“意”的论述。
凌晨一点,他合上书本,走到窗前。
运河的夜色静谧,但这座城市隐藏着汹涌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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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上午九点,沧州大运河文化中心。
能容纳三百人的报告厅座无虚席。除了武术界人士,还有媒体记者、文化界游客、本地市民。后排架满了摄像机。
主席台上坐着四位评委。杨老居中,左边是周文渊——一位清瘦的老者,戴着老花镜,不苟言笑;右边是地方志专家刘研究员和师范大学吴教授。
台下左侧是尚武堂代表团,李振山为首,王猛等弟子在后,统一白色练功服。右侧是守拙堂,只有陈禹和苏瑾两人,穿着便装。
主持人简短开场后,周文渊作为传统武术促进会会长,率先发言。
“今天这场文比,是武术界的一件盛事。”他声音不高,但清晰,“武术传承,理论是根基。根基不牢,地动山摇。我们希望通过这次交流,正本清源,明辨是非。”
话里有话。
文比开始。主持人宣布题目:解读《拳经秘要》中“劲如抽丝,连绵不绝;意如潮涌,生生不息”一段。
尚武堂先派代表发言。不是李振山,是一位五十多岁、戴眼镜的师傅,姓赵,据说是尚武堂的“理论顾问”。
赵师傅站起来,先向评委和观众抱拳,然后开始背诵:“此段出自沧州拳师李存义先生手稿。李师曾言,‘抽丝劲’主柔,‘潮涌意’主刚,刚柔并济,方为太极...”
他引经据典,从太极拳论说到道家阴阳,讲了十分钟,最后总结:“所以‘意如潮涌’,是指练拳时意念要像潮水一样汹涌澎湃,推动内劲运行。”
评委点头。这是传统解释。
轮到陈禹。
他站起身,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向台上的古籍手抄本方向鞠了一躬——那是向原作者致敬。
“赵师傅的解释很精到。”陈禹先说好话,“但我有个疑问:如果‘意’只是练拳时的主观意念,那它如何‘生生不息’?人的意念会疲劳,会分散,会中断。潮水有涨落,意念如何不息?”
赵师傅一愣。
陈禹继续:“我查了李存义先生的其他着述。他在另一篇《练拳杂感》中写到:‘晨起练拳,见运河潮涌,忽有所悟。潮之涌也,非一水之力,乃月之引、地之动、风之推,合力而成。’”
他看向评委:“李老先生看到的‘潮涌’,不是孤立的景象,而是一个系统运作的结果。月亮引力、地球自转、风力推动,共同形成了潮汐。这个系统是‘生生不息’的,因为宇宙运行不止。”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
“那么对应到武术,”陈禹说,“‘意如潮涌’的‘意’,不应该仅仅是练拳者的主观意念,而应该是‘身体系统整体运作的趋向’。就像潮水不需要‘想着’要涌,它自然就涌了。”
“练拳到高深时,不是‘我用意念驱动身体’,而是‘身体的各个部分自然协调运作,产生一种整体的、生生不息的状态’。这种状态,就是‘拳意’。”
周文渊突然开口:“陈师傅,你说得玄了。拳意当然是练出来的,当然是意念主导的。”
陈禹转向他:“周会长,请问您站桩时,是时刻想着‘我要放松,我要沉肩坠肘’,还是到一定程度后,身体自然进入那种状态?”
“这...”周文渊语塞。
陈禹趁势说:“我举个例子。初学者开车,要想着换挡、踩油门、看后视镜。但老司机呢?他不需要想,手脚自然配合,眼睛自然扫视。这个时候,开车的‘意’就不是一个具体的念头,而是整个驾驶系统的协调状态。”
“武术也是如此。初学时要想着招式、劲路。但功夫深了,应该是身体自然反应。这种‘自然’,就是‘意如潮涌’——不是某个念头在涌,是整个系统在涌。”
吴教授点头:“这个类比很有意思。从认知科学角度看,技能学习确实会从‘外显记忆’过渡到‘内隐记忆’,从有意识控制到自动化处理。”
刘研究员也说:“李存义先生常年居住运河边,观察潮汐,把自然现象融入拳理,符合中国传统‘天人合一’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