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特派巡察密使?
这八个字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刚开完“战后总结暨下阶段工作部署会”的李铮头上。他刚琢磨着是主动出击还是继续钓鱼,鱼竿还没甩出去,鱼塘的主人(至少名义上)就派“监理”来视察了?时机掐得这么准,说不是故意的,鬼都不信。
“来了多少人?什么装束?除了自称密使,还说了什么?”李铮迅速问道,同时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虽然身上带伤,脸色不佳,但气势不能输。
传令兵回道:“约五十人左右,皆着便装,但行动整齐,带有军伍煞气。为首者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自称姓冯,手持一面刻有‘如朕亲临’金字的玄铁令牌,要求立刻面见总负责人您,并查验北疆防务、民政及……及近期‘地脉异动’之实情。”
查验地脉异动?李铮眼神微凝。果然是冲着这个来的!曹雄回去后,朝廷那边对“源初之庭”和地脉异常的兴趣,看来比预想的还要大,动作也更快。
“苏先生,你怎么看?”李铮看向苏明。
苏明眉头紧锁:“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手持‘如朕亲临’令牌,虽未必真是皇帝的意思,但至少代表朝廷中枢某股强势力量,甚至可能就是针对韩帅和我们北疆而来。直接拒绝或怠慢,恐授人以柄。”
“见肯定要见。”李铮点头,“但怎么见,在哪里见,有讲究。张狂石虎身上带伤,不宜出面。乌木祭司需要主持净化后续和阵法研究。墨工……算了,他见了生人估计更结巴。苏先生,你随我一同接待。严苛,安排人手,暗中盯紧这五十人,尤其是他们可能暗中探查的方向。另外,把王庭里一些‘不太方便’展示的东西,暂时收一收。”
“明白!”几人领命,迅速行动起来。
李铮又对传令兵道:“请那位冯密使及其主要随从,至王庭正厅相见。其余人等,安排在驿馆休息,好生招待,但未经允许,不得在王庭内随意走动。”
“是!”
片刻之后,李铮和苏明在王庭正厅坐定。这“正厅”其实就是个稍大些、摆了几张粗糙石桌椅、挂了张北疆地图的山洞,条件简陋,但胜在宽敞肃穆。李铮换上了一身相对整洁的深色劲装,外罩一件狼皮大氅,尽量遮掩住身上的药味和疲惫,腰杆挺得笔直。苏明则是一贯的儒衫,手持纸笔,一副幕僚做派。
很快,在两名黑旗卫的引领下,三人走了进来。为首者果然是个面白无须、看起来约莫四旬年纪的中年文士,穿着一身质地考究但毫不张扬的深青色儒袍,腰间悬着一柄装饰性的佩剑,手里托着那面醒目的玄铁令牌。他面容清癯,眼神平和,嘴角似乎总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行走间步伐沉稳,气息内敛,绝非常人。身后跟着两名随从,皆是太阳穴微微鼓起、眼神锐利的护卫高手。
“北疆总负责人李铮,恭迎朝廷上使。”李铮起身,不卑不亢地拱手施礼。苏明也跟着行礼。
那冯姓文士目光在李铮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对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血丝并不意外,笑容不变,拱手还礼:“李总负责人客气了。本官冯吉,奉上命巡察北疆边事。久闻李总负责人少年英雄,于北疆筚路蓝缕,开辟‘安宁之地’,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他声音温和,语速平缓,听起来让人如沐春风。
但李铮心里门清,这种笑面虎往往比曹雄那种横眉立目的更难对付。
“冯大人过誉。北疆草创,百废待兴,全赖朝廷洪福与将士用命,李某不过略尽绵力。”李铮引对方入座,苏明示意侍从奉上粗茶(已经是王庭能拿出的最好待客之物了)。
冯吉也不嫌弃,端起陶碗抿了一口,赞道:“北疆苦寒之地,能有此清茶待客,足见李总负责人治下之用心。”他放下茶碗,目光扫过简陋却整洁的正厅,最后落在那张北疆地图上,“本官一路行来,见北疆民众虽生活清苦,却神色安然,田垄工坊井然有序,与传闻中边陲荒蛮之景象大不相同。李总负责人治理有方啊。”
“冯大人谬赞,皆是分内之事。”李铮应对着,心中却在快速分析对方每一句话背后的意图。先扬后抑?还是真的只是例行公事的客套?
“只是……”冯吉话锋果然一转,脸上笑容淡了些,“本官也听闻,北疆近期似乎不太平?地动频频,异象频生,甚至……有妖物作祟,伤及军民?不知李总负责人可否为本官解惑?”他目光平和地看向李铮,但那份平和下,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
来了!直奔主题!李铮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和一丝“疲惫”:“不敢隐瞒冯大人。北疆地处边陲,地脉确有异常波动,近月来已发生数起小型地动与能量紊乱事件。前日,东部‘鬼哭林’一带,更是因地脉污染催生异变妖植,袭击我补给车队。李某不得已率军前往清剿,虽侥幸成功,但……将士伤亡颇重。”他恰到好处地停顿,脸上露出一丝沉痛。
“哦?竟有此事?”冯吉露出“惊讶”和“关切”之色,“妖植?可否详细说说?还有,地脉污染,源头何在?李总负责人又是如何清剿的?伤亡几何?此事关乎边疆稳定与黎民安危,本官需详细记录,回禀朝廷。”
这一连串问题,看似关切,实则处处陷阱。详细说妖植,可能暴露北疆对地脉和非常规敌人的认知与应对能力;说源头,可能涉及“源初之庭”的秘密;说清剿方法,可能窥探北疆的军事和特殊手段;问伤亡,既是核实,也是评估北疆的损失程度。
李铮与苏明交换了一个眼神。苏明微微点头,示意可以部分如实回答,但需把握分寸。
“妖植之事,乃地脉紊乱能量混合某种邪异矿石(魇心石)所催生,形如巨大藤蔓,嗜血狂暴,刀剑难伤,且喷吐腐蚀毒液。”李铮斟酌着词句,“清剿之法,无非是以火攻、强弩、以及军中祭司调制的辟邪药剂配合,将士用命,方艰难取胜。至于伤亡……”他叹了口气,“阵亡十七人,重伤三十余,轻伤不计。具体名单与战报,稍后可由苏先生整理一份,呈送冯大人过目。”
他将熔岩怪和地脉灵性沟通的部分隐去,只提常规手段,将伤亡数字如实报出(甚至略有夸大),既显示了情况的严重性和北疆付出的代价,又不会暴露太多底牌。
冯吉认真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看不出喜怒。“邪异矿石?魇心石?此物从何而来?地脉紊乱,又因何而起?李总负责人可有头绪?”
“魇心石乃偶然发现于污染区域,其来历正在探查。”李铮谨慎道,“至于地脉紊乱源头……北疆地处偏远,典籍匮乏,李某才疏学浅,至今尚未查明。只知可能与更深层的地脉变动有关,已加派人手监测防范。”
他将问题推给“自然变动”和“正在调查”,含糊其辞。
冯吉深深看了李铮一眼,忽然笑了笑:“李总负责人不必过谦。能于短时间内稳定北疆,开辟互市,兴办学堂,又成功清剿此等妖物,岂是才疏学浅之辈?朝廷对北疆近期之事,也并非一无所知。”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但话里的意味却深长起来:“比如,李总负责人前些时日,似乎曾深入大漠,探寻某处上古遗迹?还有,与西域楼兰国往来密切,甚至……与朝廷镇抚司曹雄曹指挥使,也有过接触?”
李铮心头一跳。果然!曹雄回去后肯定没少打小报告,朝廷对“源初之庭”和北疆的外部关系,了解得比预想的还多!这个冯吉,是有备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