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晚风卷着老龙窑的柴火气,漫过溪云陶舍的青石板路,廊檐下的红灯笼轻轻摇曳,将地上的月影晃得支离破碎。小石头握着那杯温热的菊花茶,指尖触到杯壁上浅浅的兰草纹,暖意顺着血管蔓延开来,驱散了心底最后一丝滞涩。
温宁站在他身侧,手里还捧着那卷泛黄的《滇南陶志》,晚风拂起她鬓角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看着远处老龙窑跳跃的火光,轻声道:“其实苏曼卿也不算错,她只是想走一条更快的路。”
小石头闻言,低头笑了笑,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路没有错,只是走的人不一样。她要的是紫陶的名气,是橱窗里的标价,我要的是老龙窑的火,是陶泥里的烟火气。泥里的烟火气。”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张大爷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阿杰和阿强。三人手里都拿着工具,显然是刚从窑厂那边过来。张大爷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捋着花白的胡须,笑道:“都听见了。石头这话,说到了我心坎里。”
“张大爷。”温宁连忙上前,扶着张大爷在石凳上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您怎么还没歇着?”
“老骨头了,觉少。”张大爷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温宁手里的《滇南陶志》上,眼睛一亮,“这书可是宝贝,当年我师父手里也有一本,可惜后来丢了。你这上面的刻填技法,可是记全了?”
温宁连忙将书递过去,眼底满是兴奋:“张大爷您看,这里记载了好几种失传的嵌泥技法,还有窑变的温度把控。我对照着文物馆里的残片,已经摸透了七八分,就是还差一点实践的火候。”
张大爷接过书,戴上老花镜,一页页仔细翻看,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他越看越激动,忍不住拍着大腿道:“太好了!太好了!这些技法,我只听师父说过,从没见过真章。要是能把这些技法复原出来,咱们碗窑村的紫陶,就能重现当年的荣光了!”
阿杰和阿强也凑了过来,看着书页上的纹样和注解,眼里满是惊叹。阿强搓着手,兴奋地说道:“温馆长,那咱们明天就试试?我把窑温计都校准好了,保证分毫不差。”
“别急。”温宁笑着摆手,“这些技法讲究的是‘慢工出细活’,得先选泥,再练坯,刻线要稳,填泥要实,一步都不能错。我已经选好了几批陶泥,都在厢房后面晾着,等晾到半干,正好可以动手。”
小石头看着几人热烈讨论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三年前,溪云陶舍还是个破败的小作坊,老龙窑差点被当成废窑拆掉,村里的年轻人都想着往外跑,谁也不愿意守着这门不赚钱的手艺。而现在,院子里灯火通明,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光,那是对匠心的执着,是对传承的热忱。
“对了,石头哥。”阿杰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请柬,递了过去,“县里的非遗文化节下个月开幕,刘局长特意派人送来了请柬,邀请咱们溪云陶舍去参展,还要咱们准备一个现场演示的摊位。”
小石头接过请柬,只见上面印着烫金的大字,字迹娟秀,透着一股正式的气息。他心里一动,抬头看向温宁:“这可是个好机会,正好可以把咱们复原的技法展示出去,让更多人知道建水紫陶的魅力。”
温宁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是啊!不仅要展示,还要现场教学,让游客们亲手体验刻填的乐趣。我还可以把文物馆里的一些紫陶残片借过来,和咱们的新作品放在一起对比,这样更有说服力。”
张大爷捋着胡须,笑得合不拢嘴:“好啊!好啊!当年我师父就说过,紫陶的生命力,不在于藏在深闺人未识,而在于走进寻常百姓家。这次文化节,咱们一定要好好露一手!”
几人越聊越兴奋,不知不觉就到了后半夜。老龙窑的火光渐渐弱了下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张大爷年纪大了,熬不住,先回房歇着了。阿杰和阿强也各自回了住处,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小石头,明天一早就要开始准备选泥的事。
院子里只剩下小石头和温宁两人。晨光熹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温宁将《滇南陶志》小心翼翼地收好,抬头看向小石头,眼底带着一丝笑意:“今天谢谢你。”
小石头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你没有让我走。”温宁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清晨的宁静,“其实刚才苏曼卿来的时候,我差点就躲开了。我怕自己是个外人,不该掺和你的过去。”
小石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看着温宁清澈的眼眸,认真地说道:“你从来都不是外人。自从你来到溪云陶舍,帮着整理古籍,策划体验课,陪着我跑遍村里的家家户户,你就已经是这里的一份子了。”
温宁的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她转身走进厢房,片刻后拿着一个小小的陶坯走了出来,递到小石头面前:“这个送给你,算是……算是庆祝你和过去和解。”
小石头接过陶坯,只见那是一个小小的龙形摆件,比昨晚那个更小巧,更精致。龙身蜿蜒,鳞片细密,龙爪下还踩着一团小小的火焰,底座上刻着四个字——“薪火相传”,字体比昨晚那个更遒劲,更有力。
“这是我昨晚回去后,照着老龙窑的石龙捏的。”温宁的声音带着一丝羞涩,“我想着,老龙窑的火,烧了几百年,从来没灭过。咱们的紫陶手艺,也该像这窑火一样,代代相传,永不熄灭。”
小石头握着陶坯,指尖传来陶泥温润的触感,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看着温宁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光芒,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姑娘,就像这陶坯一样,质朴,纯粹,却有着无穷的力量。
“我很喜欢。”小石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浓浓的真诚,“等烧好后,我要把它放在老龙窑的门口,让它看着咱们碗窑村的紫陶,走向更远的地方。”
温宁笑了,眉眼弯弯,像极了院角那株盛开的月季。晨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接下来的日子,溪云陶舍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张大爷带着阿杰和阿强,在院子里支起了几个大木架,专门用来晾晒陶坯;温宁则一头扎进厢房,对照着《滇南陶对照着《滇南陶志》上的记载,一遍遍调试着刻填的力度和填泥的配方;小石头则忙着和村里的乡亲们沟通,采购陶泥和柴薪,还要准备非遗文化节的参展方案。
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转眼就到了陶坯晾干的日子。这天一早,院子里就聚满了人。张大爷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胸前的铜印章擦得锃亮;阿杰和阿强穿着统一的工装,袖子挽得高高的;温宁则穿着一身素色的棉麻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刻刀,眼神专注。
小石头将晾好的陶坯搬到石桌上,按照温宁的要求,分成了好几摞。温宁拿起一块陶坯,放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湿度刚好,现在可以开始刻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