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老龙窑的火还在烧,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窑壁,将溪云陶舍的青石板路映得一片暖红。开窑的惊喜欢呼还没散去,院门口又涌进来不少人,有扛着相机的记者,有捧着记录本的文化站干事,还有些闻讯赶来的邻村陶人,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与好奇,围着木架上那些刚出窑的紫陶作品,啧啧称奇。
那位白发苍苍的非遗专家还在摩挲着那只兰草纹茶杯,指尖划过杯壁上流畅的嵌泥纹路,眼底满是赞叹:“你们看这线条,细如发丝却韧如蒲苇,填泥的颜色和胎体融合得浑然天成,没有半分突兀。当年我在故宫博物院见过一件清代的嵌泥紫陶笔筒,技法和这个如出一辙,可惜那是孤品,没想到今日竟能在碗窑村见到活态传承,难得啊,太难得了!”他说着,又拿起一只刻着龙纹的花瓶,对着阳光仔细端详,瓶身上的龙纹蜿蜒盘旋,鳞片层层叠叠,绿泥填嵌的龙爪遒劲有力,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壁而出,“这龙纹刻得有灵气,不是死刻硬描,是真的懂陶泥、懂火候,才能做出这样的东西。”
旁边的记者连忙举起相机,对着茶杯和花瓶“咔嚓咔嚓”拍个不停,闪光灯在院子里此起彼伏。有个年轻记者挤到小石头面前,话筒递到他嘴边:“石师傅,听说您守着溪云陶舍守了三年,差点把老本都赔进去,是什么支撑着您一直坚持下来的?”
小石头愣了愣,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老龙窑,窑口的火光还在跳跃,映得他眼底一片明亮。他想起三年前,溪云陶舍的院墙塌了一角,陶坯晒在院子里,被雨淋得七零八落,老龙窑的烟囱积了厚厚的灰,村里的人都劝他:“石头,别守着了,这破窑子能有什么出息?不如跟我们去城里打工,一年挣的比你做十年陶还多。”那时候他也动摇过,可夜里摸着祖辈传下来的刻刀,看着墙上挂着的老照片,照片里太爷爷站在老龙窑前,手里捧着刚出窑的紫陶,笑得满脸皱纹,他就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能丢,绝不能丢。
“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念想,也是碗窑村的根。”小石头的声音不算大,却字字清晰,“紫陶这门手艺,在碗窑村烧了几百年,老龙窑的火,从来就没真正灭过。我守着的不是陶舍,是咱们村的魂。”
这话一出,人群里静了静,随即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张大爷捋着胡须,看着小石头,眼里满是欣慰,当年他力排众议,把溪云陶舍的钥匙交给小石头,果然没看错人。
刘局长站在人群中央,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他拍了拍小石头的肩膀,声音洪亮:“石头啊,这下你们溪云陶舍可是要出名了!省里的博物馆已经发来邀请函,不仅要展出这些作品,还要邀请你们去做专场技艺演示。下个月的非遗文化节,你们就是咱们县的重头戏!对了,县里还打算拨一笔专项资金,把老龙窑周边打造成紫陶文化旅游区,建传承馆、体验工坊,让更多人来碗窑村,看紫陶、做紫陶、懂紫陶!”
“真的?”阿强一下子跳了起来,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那太好了!这样咱们村里的年轻人就不用往外跑了,在家门口就能挣钱,还能守着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我早就想好了,等体验工坊建起来,我就专门教游客修坯、烧窑,保证把咱们老龙窑的火候秘诀,一点一点都教给他们!”
阿杰也连连点头,眼睛亮得像老龙窑的火苗:“我要开个刻填技法的体验课!把《滇南陶志》里记的那些法子,都变成游客能亲手做的小玩意儿,比如小花杯、小挂件,让他们带着碗窑村的紫陶回家,走到哪儿都能想起,这里有个烧了几百年紫陶的老龙窑。”
乡亲们也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张婶挤到前面,笑着说道:“那我要在旅游区门口开个小吃摊,卖咱们碗窑村的米线、烤豆腐,让来的游客都尝尝咱们的味道!”李大叔也跟着说:“我家有片竹林,到时候砍些竹子,做些竹编的陶坯架子、装紫陶的竹篮,肯定受欢迎!”
院子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眼里闪着光。那是对未来的憧憬,是对传承的热忱,是属于碗窑村人独有的、藏在陶泥和窑火里的底气。
温宁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也忍不住上扬。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女孩刻的小花陶杯,杯壁上的花瓣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天真烂漫的劲儿,像极了碗窑村的孩子们,透着勃勃的生机。这时,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挤过人群,跑到温宁身边,仰着小脸问道:“温宁姐姐,我的小花杯好看吗?它能去省里的博物馆吗?能去非遗文化节吗?”
温宁蹲下身,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将陶杯递给她,柔声道:“当然好看啦。这是最特别的一件作品,因为它里面藏着碗窑村下一代的希望。等非遗文化节的时候,我们把它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摆上你刻陶杯时的照片,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碗窑村的孩子,从小就会做紫陶,从小就懂什么叫传承。等将来你长大了,说不定还能成为咱们紫陶非遗的传承人呢!”
小女孩捧着陶杯,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蹦蹦跳跳地跑回人群里,向身边的小伙伴炫耀去了。她的小伙伴们围过来,叽叽喳喳地问:“真的吗?真的能去文化节吗?我也要做陶杯,我要刻梅花!”“我要刻竹子!”“我要刻老龙窑!”
张大爷看着这一幕,捋着花白的胡须,眼眶更红了。他转头看向刘局长,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刘局长,当年我师父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紫陶这门手艺,不能丢啊。我守了一辈子,以为守不住了,没想到,真的等到了这一天。你看这些孩子,他们就是紫陶的未来,是老龙窑的未来啊!”
刘局长拍了拍张大爷的肩膀,语气郑重:“张大爷,您放心,县里一定会把紫陶这门手艺好好传承下去。我们已经规划好了,传承馆里要专门设一个‘匠人故事展区’,把您和您师父的故事,把石头、温宁他们的故事,都讲给来的人听。让大家知道,一件好的紫陶,不仅藏着技法,更藏着匠人的心血和坚守。”
这时,那位白发苍苍的非遗专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本泛黄的《滇南陶志》,对着温宁说道:“温馆长,你这本《滇南陶志》,可是名副其实的国宝啊!上面记的那些嵌泥、刻填技法,很多都已经失传了,你能对照着残片,把这些技法复原出来,真是功不可没。我想邀请你,下个月去省里的非遗研讨会做个讲座,把这些技法分享给更多的陶人,让建水紫陶的火种,烧得更旺!”
温宁接过《滇南陶志》,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字迹,那些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却藏着无穷的智慧。她看着专家,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愿意。这本《滇南陶志》,不是我一个人的,是碗窑村的,是所有热爱紫陶的人的。我不仅要讲技法,还要讲老龙窑的故事,讲碗窑村人的坚守,让更多人知道,建水紫陶,从来都不是藏在深闺里的宝贝,而是要走进千家万户的,有温度的手艺。”
专家欣慰地笑了,连连点头:“说得好!有温度的手艺,这话说到了点子上。紫陶的生命力,不在于它有多贵重,而在于它能融进寻常百姓的日子里,能被人捧在手里,用在身边,这才是传承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