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晨雾还未完全散尽,碗窑村的青石板路被露水浸得湿润,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溪云陶舍的院子里早已没了昨夜的静谧,木架上的紫陶样品被晨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陶泥的清香混着新煮的普洱茶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小石头正蹲在老龙窑旁,用细砂纸轻轻打磨着一只龙纹茶杯的杯底,指尖划过光滑的陶面,感受着窑火赋予泥土的温润质感。
“石师傅,苏总那边有消息了!”陈阳拿着手机,踩着轻快的脚步从屋里跑出来,屏幕上的信息还亮着,“苏总说龙纹花瓶收到了,视频里一个劲夸呢!说这釉色、这纹路,比她见过的很多名家作品都出彩,还说要追加第一批联名款的订单量,从原本的五百件提到一千件!”
小石头手里的砂纸顿了顿,抬起头时,眼底的疲惫被难以掩饰的惊喜取代。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指腹上的茧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一千件?这可是咱们溪云陶舍成立以来最大的订单了。”他转头看向温宁,语气里满是振奋,“得赶紧把大家都召集起来,商量着怎么赶工,可不能耽误了交货期。”
温宁正忙着给刚到的陶泥浇水保湿,闻言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说明咱们的紫陶得到了市场的认可,张大爷要是知道了,肯定更高兴。”她擦了擦手上的泥渍,“我这就去叫张大爷和村里的老匠人过来,阿杰阿强他们也该到了,正好一起合计合计分工。”
没过多久,张大爷就拄着拐杖匆匆赶来,藏青色的长衫下摆沾了些草叶,显然是刚从田里赶回来。他一进门就直奔木架旁,目光落在那些排列整齐的紫陶样品上,手指轻轻抚过刻填泥工艺制成的兰草纹,眼底满是赞叹:“一千件订单,这在碗窑村可是头一遭啊!当年我师父那辈,最好的时候也不过一年卖出百十来件,还是靠熟人介绍。”他转头看向小石头,语气郑重,“孩子,这订单咱们得接好,每一件都得是精品,不能砸了建水紫陶的招牌。”
“张大爷您放心,”小石头递过一杯热茶,“我已经想好了,按照老祖宗传下来的六道工序来,镇浆制泥、手工拉坯、湿坯装饰、雕刻填泥、高温烧成、无釉磨光,一道都不能省。”他指着院子角落的陶泥池,“昨天刚从燕子洞附近采的泥料,正按照比例配比淘洗,要反复五六次才能凝干成膏状,保证泥料细腻无砂,这样烧出来的紫陶才能明如镜、洁如玉。”
说话间,阿杰、阿强和村里的几位老匠人也陆续赶到,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大家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生产计划。陈阳拿出新打印的设计稿,上面标注着不同款式的尺寸和纹样要求:“亲子款的小花杯要注意刻填泥的颜色搭配,小兔子的线条得圆润;龙纹花瓶的二维码要刻得清晰,不能影响整体的古朴感;还有老龙窑剪影的茶杯,青烟的纹路要自然,得体现出金石之气。”
林薇则补充道:“我已经把每种款式的纹样拓片做好了,湿坯装饰的时候可以直接参考,但手绘部分还是要靠大家,毕竟建水紫陶的魅力就在于手工的独特性,每一件都要有自己的灵气。”
正讨论得热烈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紧接着是高跟鞋敲击青石板的清脆声响。大家抬头望去,只见一男一女并肩走了进来,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女人则一身名牌套装,戴着墨镜,手里把玩着一串菩提子,身后还跟着两个扛着摄像机的工作人员。
“请问哪位是溪云陶舍的负责人?”西装男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目光扫过院子里的陶泥和工具,眉头微微蹙起,“我是省城‘雅韵轩’的负责人李伟,这位是我们聘请的紫砂工艺大师赵曼女士。”
小石头起身迎了上去,伸出手:“我是小石头,溪云陶舍的负责人。不知李总、赵大师今日到访,有何指教?”
赵曼摘下墨镜,目光在那些紫陶样品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指教谈不上,就是听说碗窑村出了个能接千件订单的陶舍,特意来看看。”她拿起一只亲子款小花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划过,“手工拉坯的痕迹倒是明显,但这刻填泥的手法太过稚嫩,线条不够苍劲,比起宜兴的紫砂壶,差得远了。”
张大爷闻言脸色一沉,拄着拐杖上前一步:“赵大师是做紫砂的,怕是不懂建水紫陶的门道。我们这刻填泥工艺,填泥要经过二至三次填压,干燥后会因收缩形成自然肌理,这是刻意追求的古拙感,不是稚嫩。”他指着一只残贴装饰的笔筒,“你看这不同颜色的彩泥交叉填敷,正倚迭交,这是建水紫陶独有的艺术语言,紫砂可没有这样的工艺。”
赵曼轻笑一声,放下小花杯:“张大爷这话就偏颇了,现在市场认的是名气和职称。”她从包里拿出一本画册,翻到其中一页,“我这助理工艺美术师职称的紫砂壶,一把能卖三千块,高级工艺师的作品更是万元起价。你们这些没职称、没名气的匠人,就算手艺再好,也只能是给别人代工的命。”
李伟也跟着附和:“赵大师说得对。我们雅韵轩这次来,是想给你们一个合作机会。你们负责生产,贴上我们雅韵轩的商标,用赵大师的印章,每件我们给你们保底五十块,卖得好还能再加。”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诱惑,“你们想想,一千件订单,贴上我们的牌子,能卖多少钱?可比你们自己卖赚得多太多了。”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几位老匠人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村里确实有不少人给外面的名家代工,不用费心跑市场,就能有稳定的收入。但张大爷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伟和赵曼,声音都有些沙哑:“你们这是要砸我们碗窑村的根啊!建水紫陶传承千年,靠的就是匠人对手艺的坚守,不是靠贴别人的牌子!”
小石头也脸色凝重:“李总,赵大师,多谢你们的‘好意’,但我们不能接受。”他拿起那只龙纹花瓶,“这紫陶上刻的是碗窑村的老龙窑,是我们匠人的心血,每一件都该带着溪云陶舍的印记,带着碗窑村的故事,而不是成为别人的‘影子’。”
赵曼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年轻人,不要太固执。现在的市场就是这样,认人不认物。没有名气,再好的手艺也没人买单。”她瞥了一眼院子里的陶泥和工具,“你们这些小作坊式的生产,就算接了一千件订单,也未必能按时交货,更别说保证品质了。”
“我们能保证!”小石头语气坚定,“我们有最好的泥料,最地道的手艺,还有全村人的齐心协力。”他看向在场的匠人们,“大家说,我们能做到吗?”
“能!”阿杰和阿强率先喊道,几位老匠人也纷纷点头,眼神里满是坚定。张大爷更是激动地说道:“我们碗窑村人,别的没有,就是有耐心和毅力。当年老龙窑烧七天七夜,我们能轮流守着;现在一千件订单,我们就能日夜赶工,每一道工序都精益求精,一定要做出让市场认可的好紫陶!”
李伟见劝说无效,脸色沉了下来:“既然你们不识抬举,那我们也不勉强。”他转头看向赵曼,“赵大师,我们走吧,想来合作的匠人多的是。”
赵曼临走前,深深看了一眼那些紫陶样品,眼神复杂,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看着汽车绝尘而去,阿强忍不住骂道:“什么大师,分明就是想抢我们的成果!”
张大爷却摇了摇头:“他们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现在的市场确实看重名气。但我们不能丢了本心,代工或许能赚一时的钱,却断了自己的路。”他看向小石头,“孩子,咱们不仅要做好紫陶,还要让更多人知道碗窑村的手艺,知道溪云陶舍的名字。”
小石头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张大爷说得对。陈阳,你继续在网上更新我们的制作过程,多拍些雕刻填泥、无釉磨光的细节,让大家看看真正的建水紫陶是怎么做出来的;林薇,你可以设计一些短视频脚本,讲讲每款紫陶背后的故事,比如老龙窑的历史,兰草纹的寓意;温宁,麻烦你联系一下县里的文旅局,看看能不能参加下个月的非遗博览会,让更多人亲眼看到我们的紫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