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夜色如墨,晕染了碗窑村的青石板路,老龙窑的烟囱里,那缕青烟早已散尽,只余窑身的余温,在微凉的晚风里缓缓流淌。白日里喧嚣热闹的工地,此刻归于沉寂,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湿润的芬芳,与后山飘来的桂花香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
张大爷拄着拐杖,独自一人站在老龙窑前,久久不曾离去。昏黄的月光洒在他佝偻的背影上,勾勒出一道沧桑而坚定的轮廓。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窑壁上粗糙的纹路,指尖划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像是在与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友对话。这些刻痕,有的是祖辈留下的印记,有的是他年轻时制陶时不小心蹭上的,还有的,是前些日子孩子们围着窑身玩耍时,用小石子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名字。
“老伙计啊,”张大爷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盼了一辈子,终于盼到这一天了。往后啊,你身边就不会冷清了,会有成群的孩子来听你讲故事,会有一双双小手,跟着我们一起揉泥、拉坯、刻花。你这千年的窑火,可不能灭啊。”
晚风拂过,吹动了他鬓角的白发,老龙窑的窑门轻轻吱呀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他的话语。张大爷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满满的欣慰。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跟着父亲学做紫陶,从揉泥开始,一练就是三年。父亲常说,揉泥是做陶的根基,泥揉得好,陶坯才会结实,烧出来的紫陶,才会有筋骨。那时候的碗窑村,家家户户都做陶,窑火日夜不熄,青石板路上,随处可见捧着陶坯匆匆走过的陶工。后来,时代变了,年轻人都想着往外走,村里的窑火,渐渐就弱了,只剩下他和几个老伙计,守着这口老龙窑,守着这份快要被遗忘的手艺。
“还好啊,还好有温宁,有这些孩子。”张大爷喃喃自语,转身望向村子的方向。错落的房屋里,一盏盏灯火亮着,像一颗颗散落的星星。他知道,温宁的屋里,此刻一定还亮着灯,那张研学基地的设计图纸,怕是要被她反复摩挲,直到卷了边。还有那些孩子们,此刻或许正抱着自己的紫陶作品,甜甜地睡去,梦里,大概都是工坊里的欢声笑语,都是窑火燃起时的璀璨光芒。
与此同时,温宁的屋里,果然还亮着一盏暖黄的台灯。她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正对着研学基地的设计图纸,细细地修改着。图纸上的每一个线条,每一个标注,都被她描摹得清晰无比。原本规划的展示厅,被她扩大了一倍,旁边还加了一个小小的图书室,专门用来存放关于紫陶历史、制陶工艺的书籍。“孩子们不仅要学会做陶,还要知道紫陶的故事。”温宁轻声说着,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李和小石头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温热的菊花茶。小李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订单册,正一笔一划地记录着新的订单信息,“春城那边又传来消息,有三家小学,想在研学基地建好后,组织学生来开展为期一周的研学活动。还有一家文化公司,想跟我们合作,开发紫陶文创产品。”
小石头放下手里的相机,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接过话茬:“我今天拍的照片,已经整理出来一部分了。张大爷接过牌匾时的样子,孩子们欢呼雀跃的瞬间,还有老刘他们挥着铁锹铲土的画面,都特别有感染力。我打算把这些照片做成一个摄影展,等研学基地开放的时候,就摆在展示厅里。”
温宁停下笔,抬头看向他们,眼里满是感激:“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们了。从春城展览,到研学基地立项,再到今天的破土动工,每一步,都离不开你们的帮忙。”
“说什么客气话,”小李放下订单册,笑着摆了摆手,“我们都是碗窑村的一份子,看着村子越来越好,看着紫陶手艺能传承下去,我们打心底里高兴。再说了,跟着你一起做事,心里踏实。”
小石头也连连点头:“是啊,温宁姐。你不知道,现在外面提起碗窑村,提起建水紫陶,谁不竖起大拇指?以前,别人问我是哪里人,我说碗窑村,他们都一脸茫然。现在不一样了,我说我是碗窑村的,他们都会说,‘哦,就是那个做紫陶的村子,我知道,你们的紫陶特别有名!’”
温宁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似的,暖暖的。她想起自己刚来碗窑村的时候,村子里冷冷清清的,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只剩下老人和孩子。那时候的老龙窑,落满了灰尘,窑火常年不熄的日子,仿佛只存在于老一辈人的记忆里。她那时候就想,一定要让碗窑村重新热闹起来,一定要让建水紫陶,重新焕发光彩。如今,这个愿望,正在一点点实现。
“对了,”小李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说道,“我今天联系施工队的时候,他们说,为了让研学基地更有特色,想在工坊的墙壁上,邀请村里的老陶工,手绘一些制陶的工艺流程。还有,他们建议在院子里种上一些桂花树和石榴树,桂花树象征着团圆美好,石榴树则寓意着多子多福,也象征着紫陶手艺的代代传承。”
“这个主意好!”温宁眼睛一亮,立刻说道,“手绘工艺流程这个想法太棒了!孩子们来了,看着墙上的画,就能直观地了解到从泥土到紫陶的全过程。还有种树,就按施工队说的办,不仅要种桂花树和石榴树,还要在院子里开辟一片小花园,种上各种各样的花草,让孩子们在花香里做陶,体验自然与匠心的融合。”
三人越聊越兴奋,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图纸上,落在他们的脸上,温柔而静谧。桌上的菊花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氤氲着一室的温馨。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碗窑村的青石板路上,就又响起了清脆的脚步声。老刘和几个年轻的陶工,扛着铁锹,早早地来到了工地。他们没有急着动工,而是围在一起,讨论着如何围在一起,讨论着如何按照温宁修改后的图纸,调整施工方案。“展示厅要扩大,那地基就得打得更牢实些。”老刘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着,“还有那个图书室,位置选在展示厅旁边,正好方便孩子们看完书,就去看紫陶作品。”
年轻的陶工们纷纷点头,手里的铁锹,在晨光里闪着光。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碗窑村人,从小看着长辈们做陶长大,对紫陶,有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热爱。以前,他们总觉得,做陶又苦又累,赚不了多少钱,不如出去打工来得实在。直到温宁来了,带着他们参加春城展览,带着他们一点点把紫陶的名气打出去,他们才发现,原来这份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竟然这么有价值。现在,研学基地要建起来了,他们仿佛看到了碗窑村光明的未来,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孟婶和村里的妇女们,也早早地忙活开了。她们没有去工地帮忙,而是自发地组织起来,去后山采摘桂花。金秋时节,后山的桂花漫山遍野地开着,香气浓郁得让人沉醉。妇女们挎着竹篮,穿梭在桂花树下,指尖轻轻拂过枝头,金黄的桂花,就簌簌地落进了竹篮里。“这些桂花,晒干了可以做桂花糕,酿桂花酒,等研学基地建好了,就能用来招待客人了。”孟婶一边摘着桂花,一边笑着说道,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其他妇女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到时候,让来研学的孩子们,也尝尝我们碗窑村的桂花糕,尝尝我们自己酿的桂花酒。让他们知道,我们碗窑村,不仅有好陶,还有好味道。”
欢声笑语,在桂花林间回荡着,惊起了枝头的几只小鸟,扑棱着翅膀,飞向了远方。
小柱子、妞妞、二丫、狗蛋几个孩子,更是比往日起得更早。他们没有像昨天一样,直奔工地,而是先跑到了张大爷家。张大爷家的院子里,摆着好几排晾晒的陶坯,有碗,有杯,有罐,都是张大爷和孩子们前些日子一起做的。孩子们跑到陶坯前,小心翼翼地拿起自己的作品,仔细地检查着。
“小柱子,你看我的玫瑰花茶杯,晒了一天,颜色变得更漂亮了!”妞妞捧着自己的茶杯,兴奋地说道。杯口的那几颗“珍珠”,在晨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
小柱子也举起自己的兰草纹陶罐,得意地说:“你看我的陶罐,纹路更清晰了!等晒干了,就可以上釉了,我要上最好看的天青色,像雨后的天空一样。”
二丫则拿着自己的桂花茶杯,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小声说:“我的茶杯里,还留着桂花的香味呢。等上釉烧好后,我要用它泡桂花茶,送给温宁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