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刻纹班就在老槐树下正式开课了。十几个娃娃围坐在长桌旁,一个个睁着好奇的大眼睛,手里攥着陶土,眼巴巴地看着小柱子。小柱子站在长桌前,学着李老头平日里的样子,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像个小老师似的,对着娃娃们说:“大家听好了!刻纹不是随便乱画,也不是力气大就行,得用心!李爷爷说过,要把自己的心思刻进去,把对这纹样的喜欢刻进去,纹样才会活过来,才会有灵气。今天,我先教大家刻最基础的虎头纹!”
他拿起一块陶土,放在掌心,轻轻揉搓着,陶土在他手里渐渐变成了一个圆圆的形状。他又拿起一把最细的刻刀,握在手里,手腕轻轻转动,一边示范,一边耐心讲解:“刻虎头,要先刻轮廓,脑袋要圆,这样才显得憨态可掬;耳朵要尖,要微微竖起,这样才显得有精神。刻的时候手要稳,不能抖,手腕要跟着心意走,刀要轻,要慢,不然就刻坏了。然后刻眼睛,眼睛是虎头的灵魂,要刻得大一点,亮一点,眼珠里还要刻一道细细的高光,这样老虎才像是真的有眼睛,能看得见东西。最后刻额头上的‘王’字,一笔一划,要有力道,不能歪歪扭扭,‘王’字刻好了,老虎的威风就出来了!”
娃娃们都听得格外认真,一个个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柱子的手。狗蛋性子急,小柱子的话音刚落,他就迫不及待地拿起陶土揉搓起来,结果陶土揉得扁扁的,根本不成形。他又拿起刻刀,学着小柱子的样子刻虎头,结果手一抖,把老虎的耳朵刻掉了一块,急得他差点哭出来,瘪着嘴委屈地说:“小柱子,我刻不好,耳朵歪了,还掉了一块,这老虎变成瘸耳朵了。”
小柱子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安慰道:“别急,我第一次刻的时候,比你刻得还丑呢!刻得歪歪扭扭的,老虎的眼睛都刻成了三角眼,李爷爷还笑话我,说我刻的是病老虎。李爷爷教我,刻坏了没关系,重新来就是了。匠心匠心,讲究的就是耐心,要有不怕失败的劲儿,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总有刻好的时候。”
他说着,拿起狗蛋手里的陶土,手把手地教他揉圆,又握着他的小手,拿着刻刀一点点修正:“你看,这里要轻轻刻,慢慢转刀,顺着陶土的纹路走,耳朵就正了。你试试,慢慢来,别着急。”
狗蛋学着小柱子的样子,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刻着,指尖微微颤抖,却比刚才稳了许多。不多时,一只虽然算不上精致,却也有模有样的虎头纹渐渐成型了。狗蛋看着自己的作品,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兴奋地大喊:“我刻好啦!我刻好啦!”
小胖则格外细心,他坐在一旁,抿着嘴唇,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什么大事。他先仔细观察了小柱子刻的虎头,又用手指反复摩挲着陶土,这才拿起刻刀,一点点地刻着。他的动作很慢,却很稳,每一刀都恰到好处。不多时,一只虎头纹便刻成了,圆圆的脑袋,尖尖的耳朵,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额间的“王”字苍劲有力,竟有几分小柱子的风范。
李老头拄着拐杖,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眯着眼睛看着这群娃娃,手里的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却挡不住他眼底的欣慰。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跟着父亲学刻纹的样子,也是这般笨拙,这般认真。原来,传承就是这样,一辈辈人,手把手地教,心贴心地传,把老祖宗的手艺,把那份沉甸甸的匠心,融进每一个娃娃的血液里,刻进每一块陶土的纹路里。
老刘也来了,他手里拿着账本,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娃娃们认真的模样,看着小柱子耐心教导伙伴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跟着二爷爷守窑的日子,想起了碗窑村曾经的冷清,想起了新龙窑开窑时的盛况,想起了这批枣红釉瓷在江南掀起的热潮。他忽然觉得,碗窑村的未来,就在这群娃娃的手里,就在这一把把刻刀下,就在这一块块陶土的纹路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少年刻纹班的娃娃们进步飞快。他们从最初刻不好虎头的轮廓,到后来能刻出栩栩如生的虎头;从最初只会刻虎头纹,到后来学着刻兰草纹、云鹤纹;从最初刻得歪歪扭扭,到后来刻得线条流畅,灵气十足。有的娃娃还别出心裁,在虎头纹旁边刻上了兰草纹,老虎卧在兰草丛中,憨态可掬又不失雅致;有的娃娃刻了云鹤纹,仙鹤展翅高飞,姿态灵动飘逸。
老刘把娃娃们刻好的陶坯,都小心翼翼地收起来,送进了新龙窑烧制。他特意调整了窑火的温度,延长了烧制的时间,生怕辜负了娃娃们的心血。
出窑那日,碗窑村的乡亲们都聚在了窑门口,比当初新龙窑第一次开窑时还要热闹。老刘和李老头站在窑门前,神情肃穆,像是在举行什么盛大的仪式。当窑门缓缓打开,一股浓郁的釉香混着陶土的清香猛地涌了出来,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里,让人闻之欲醉。
几个后生小心翼翼地将一筐筐陶碗搬了出来,摆放在铺着红绸的长桌上。只见一只只枣红釉瓷碗泛着温润透亮的光泽,碗底的虎头纹、兰草纹、云鹤纹栩栩如生,在日光下仿佛活了过来——虎头威风凛凛,兰草清雅脱俗,仙鹤灵动飘逸,每一种纹样都带着孩童的天真烂漫,又透着匠人的专注认真,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太好了!这些碗,比江南卖的还要好看!”孟婶捧着一只虎头兰草纹瓷碗,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眼眶里闪烁着泪光。王老实拿起一只云鹤纹瓷碗,轻轻敲击碗沿,清越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他忍不住赞叹道:“这声音,比玉石相击还要清脆!这纹样,比李老头刻的还要有灵气!咱们碗窑村的娃娃,都是好样的!”
狗蛋和小胖捧着自己刻纹的瓷碗,笑得合不拢嘴,小脸蛋涨得通红,眼睛里闪着自豪的光芒。小柱子看着眼前的景象,看着伙伴们的笑容,看着乡亲们的赞叹,心里也甜滋滋的,像是吃了孟婶做的桂花糕,甜到了心坎里。
老刘看着眼前的盛况,走到乡亲们面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乡亲们!这批带着娃娃们刻纹的瓷器,是咱们碗窑村的宝贝!我已经和胡东家、周掌柜商量好了,要把这批瓷器送到江南去!让江南的人看看,咱们碗窑村的少年,也是好样的!让他们看看,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后继有人!往后,咱们不仅要烧枣红釉瓷,还要培养更多的小匠人,把少年刻纹班办得越来越好,让碗窑村的匠心,代代相传,永不停歇!”
“好!好!好!”欢呼声再次响起,震得老槐树的叶子簌簌作响,惊得山谷里的鸟儿扑棱棱飞起。小柱子看着身边欢呼的伙伴,看着远处的青山绿水,看着那座冒着袅袅青烟的新龙窑,心里默默想着:等这批瓷器送到江南,周掌柜和胡东家一定会很高兴吧?等将来,他要跟着刘叔和李爷爷,好好学习烧瓷刻纹的手艺,烧出更多更好的瓷器,让碗窑村的名声,传遍天下的每一个角落,让老祖宗的匠心,永远闪耀光芒。
夕阳西下,将碗窑村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老槐树下,少年刻纹班的娃娃们还在认真地刻着陶土,刻刀划过陶土的沙沙声,与乡亲们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动人的歌谣。新龙窑的烟囱里,升起一缕淡淡的青烟,在湛蓝的天空中缓缓飘散,像是碗窑村的匠心,越飘越远,飘向江南的繁华地界,飘向更远的远方,飘向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