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暮春的风,裹着江南的软润花香,顺着建水河畔的碧波悠悠漫溯。一艘乌篷船扯着白帆,破开粼粼波光逆流而上,船舷边溅起的水花,沾湿了少年的粗布裤脚。小柱子扒着船栏杆,踮着脚尖望穿秋水,手里紧紧攥着两样宝贝——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上面是江南老秀才亲笔题写的“稚子匠心,传承不息”八个大字,墨色浓淡相宜,笔力苍劲有力;还有一只掌心大小的枣红釉瓷碗,碗底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虎头,釉色温润透亮,正是他在江南府城玉瓷轩作坊里亲手刻纹、经窑火淬炼而成的珍品。
离家月余,碗窑村的轮廓终于在青山翠谷间渐渐清晰。村口那棵老槐树愈发枝繁叶茂,浓密的绿荫遮天蔽日,树桠上挂着的红绸祈福带还在随风摇曳,那是他走的那日,孟婶带着村里的媳妇们亲手系上的,红得像一团团跳动的火苗。码头上早已聚满了人,老刘穿着浆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里攥着一杆旱烟袋,烟杆都快被捏出了汗;李老头拄着拐杖,花白的胡子在风里微微颤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盼;孟婶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刚蒸好的桂花糕,热气腾腾的甜香飘了一路;狗蛋、小胖一群伙伴挤在最前面,踮着脚尖朝河面张望,小脸蛋涨得通红,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小柱子怎么还没到”。
“看!是小柱子的船!是小柱子的船!”狗蛋眼尖,第一个指着河面上那艘越来越近的乌篷船,扯着嗓子大喊,清脆的声音划破了河畔的宁静。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乡亲们纷纷踮脚挥手,欢呼声顺着风势传到船上,惊得河面上的水鸟扑棱棱飞起,在湛蓝的天空中盘旋。小柱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也用力挥着手臂,扯着嗓子朝岸上喊:“刘叔!李爷爷!孟婶!我回来啦!我把江南的好消息带回来啦!”
船刚稳稳靠岸,跳板还没搭稳,小柱子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一头扑进老刘怀里。老刘伸出粗糙的大手,紧紧搂着他,手掌摩挲着他的后背,眼眶也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在江南没受苦吧?胡东家待你好不好?”
“没受苦!胡东家待我可好了!顿顿有肉吃,还有桂花糕!”小柱子仰着小脸,从怀里掏出那方墨宝和虎头瓷碗,像献宝似的递到老刘和李老头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李爷爷,您快看!这是江南府城最有名的老秀才给我写的字,他说我刻的虎头纹有灵气!还有这个碗,是我亲手刻的虎头,在江南的窑里烧出来的!玉瓷轩的周掌柜说,要把它摆在正厅当镇店之宝呢!江南的乡亲们都抢着买咱们村的枣红釉瓷,还有富商出大价钱订虎头纹的碗呢!”
李老头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只虎头瓷碗,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他眯起浑浊的眼睛,细细端详着碗底的虎头纹——圆圆的脑袋,尖尖的耳朵,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额间一笔一划的“王”字苍劲有力,线条虽然带着几分孩童的稚嫩,却灵动鲜活,憨态可掬,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碗底跳出来,在地上打个滚儿。李老头的手指轻轻拂过釉面,触感温润细腻,他摩挲着瓷碗,嘴唇翕动着,半晌才说出一句:“好!好!好孩子,真是好样的!没给咱碗窑村丢脸!没给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丢脸!”
围拢过来的乡亲们都凑上前,争相传看那方墨宝和虎头瓷碗。孟婶踮着脚,看着瓷碗上活灵活现的虎头,忍不住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声音哽咽道:“这虎头刻得真好,跟活的一样!咱们小柱子出息了,成了大匠人了!”王老实挤到前面,捧着瓷碗左看右看,啧啧称奇:“这釉色,比咱们村烧的还要透亮!这虎头,比李老头刻的还多几分灵气!江南的人有眼光,咱们碗窑村要出大名了!”
狗蛋、小胖一群伙伴挤在小柱子身边,拽着他的衣角,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小柱子,江南是不是有很多高楼大房子?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是不是所有人都抢着买咱们的瓷碗?你有没有见到知府大人?知府大人夸咱们的瓷了吗?”
小柱子被伙伴们围在中间,脸上满是自豪的笑容,他拍着胸脯,滔滔不绝地讲起江南的见闻,声音响亮得像敲锣打鼓:“江南可热闹了!街上的铺子一眼望不到头,卖丝绸的、卖点心的、卖瓷器的,什么都有!玉瓷轩搭的彩棚有三丈高,红绸灯笼挂了一串串,咱们的枣红釉瓷摆在正中间,比官窑的瓷器还抢手!富商们挤破头抢着买,一买就是几十只;文人墨客围着瓷碗题诗,写的字比画上的还好看;还有知府大人,亲自来品鉴,说咱们的瓷是‘绝世珍品,匠心独运’!周掌柜还跟我订了好多虎头纹的瓷碗,订单都堆成小山了!”
他说着,又从包袱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沓沓写得密密麻麻的订单,纸上印着玉瓷轩的印章,写满了要订的瓷器数量和纹样要求——虎头纹、兰草纹、云鹤纹,样样都有,还有不少客商特意点名要“稚子虎头碗”。老刘接过订单,看着上面的字迹,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举起订单,对着围拢的乡亲们朗声道:“乡亲们!小柱子从江南带回了天大的好消息!咱们的枣红釉瓷在江南火了!订单都堆成山了!这不仅是小柱子一个人的荣耀,更是咱们整个碗窑村的荣耀!老祖宗传下来的烧瓷手艺,终于要走出大山,名扬天下了!”
“好啊!太好了!”“咱们碗窑村熬出头了!”“老祖宗保佑!”乡亲们欢呼起来,掌声雷动,连村口的老槐树都像是被这喜悦感染,枝桠轻轻晃动,落下几片嫩绿的叶子,飘在小柱子的肩头。
当晚,孟婶杀了家里养了三年的老母鸡,炖了一锅香喷喷的鸡汤,鸡汤里还放了红枣和枸杞,香气飘满了半个村子。她又蒸了两大笼桂花糕,糕体松软,甜香四溢,是用村里老桂树的桂花酿的蜜做的。乡亲们自发地聚在老刘的院子里,搬来几张八仙桌,摆上鸡汤、桂花糕,还有自家酿的米酒,热热闹闹地办了一场庆功宴,庆祝小柱子凯旋,也庆祝碗窑村的瓷器名扬江南。
酒桌上,小柱子眉飞色舞地讲着江南的趣事,从码头百姓最初的质疑,到敲击瓷碗时众人的惊叹;从文人墨客挥毫题诗的风雅,到周明远对他刻纹手艺的夸赞;从知府大人品鉴瓷器时的赞赏,到富商们争相订货的盛况。他讲得绘声绘色,乡亲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阵惊叹,笑声和掌声此起彼伏,院子里的灯火映着一张张笑脸,温馨而美好。
李老头听得格外认真,他抿了一口米酒,放下酒杯,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看着小柱子,郑重其事地说:“小柱子,你这虎头纹刻得好,有灵气,有匠心。江南的人喜欢,说明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走到哪里都吃香。你愿不愿意,把这刻纹的手艺教给村里的娃娃们?咱们碗窑村的手艺,不能断在咱们这一辈手里,得一辈辈传下去,越传越兴旺。”
小柱子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像是有星星落进了里面,他重重地点头,声音清脆响亮:“愿意!我当然愿意!李爷爷,我早就想好了,要办个少年刻纹班!让狗蛋、小胖他们都来学,咱们一起刻虎头纹,刻兰草纹,刻云鹤纹,刻出更多更好看的纹样,让咱们碗窑村的瓷器,走遍天下的大街小巷!”
“好!好一个少年刻纹班!”老刘一拍大腿,高声叫好,眼里满是欣慰,“我支持你!窑里的素坯管够,刻刀也给你们准备最好的,都是从江南买回来的好钢打的!咱们碗窑村的手艺,就得这样一辈辈传下去,让娃娃们都爱上这门手艺,把老祖宗的匠心,融进骨子里!”
乡亲们也纷纷附和,狗蛋和小胖更是激动得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拽着小柱子的手,嚷嚷着明天就要学刻纹,要刻出最漂亮的虎头纹。月光洒在院子里,银辉遍地,洒在众人的笑脸上,也洒在那只虎头瓷碗上,瓷碗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一颗璀璨的星星。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村口的老槐树下就热闹起来。老刘让人搬来几张长长的木桌,铺上干净的白布,又拿来几坨细腻的陶土——这是特意挑选的上等陶土,揉得软硬适中,捏在手里温润细腻。他还拿出十几把大小不一的刻刀,刀刃锋利,手柄光滑,都是周明远特意托人从江南捎来的,是刻纹的上好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