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江南府城的晨光,总带着几分柔婉的诗意。轻纱似的薄雾笼罩着青石板长街,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沿街的商铺次第卸下门板,包子铺的蒸笼里腾起袅袅白雾,混着桂花糕的甜香、茶汤的醇厚,在空气里酿成了让人沉醉的市井烟火气。而这日的江南府城,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玉瓷轩。
周明远早早就命伙计们将店门大开,门前的空地上搭起了三丈高的彩棚,棚檐下挂满了红绸扎成的小灯笼,灯笼上印着“碗窑村枣红釉瓷”七个烫金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彩棚正中的长案上,整齐陈列着数十件枣红釉瓷——碗、盘、盏、壶,件件都泛着温润透亮的枣红色光泽,胎薄如蝉翼,敲之则鸣,如玉石相击。碗底的兰草纹、云鹤纹、山水纹,皆是李老头亲手雕刻,笔触灵动,意境悠远,看得过往行人纷纷驻足,啧啧称奇。
彩棚外早已围得水泄不通,比肩接踵的人群从玉瓷轩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口,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贵胄,有手摇折扇的文人墨客,也有挎着菜篮的寻常百姓。大家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长案上望,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是春日里的燕语莺啼。
“这就是传闻中能透光的枣红釉瓷?果然名不虚传!你看这釉色,红得像熟透的枣子,润得像上好的玛瑙!”一个身着锦缎的胖掌柜挤在人群最前面,手指点着一只兰草纹碗,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半点细节。
“何止是釉色绝,你听这声响!”旁边一位身着青衫的书生拨开人群,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叩击碗沿,清脆的“叮”声响起,余音袅袅,绕着彩棚盘旋了三圈才渐渐消散,引得众人一阵惊呼,“这般清越,怕是官窑的御瓷也未必能及!”
“听说这瓷是建水碗窑村的匠人烧的,人家守窑三日三夜才烧出这一窑珍品,真是匠心啊!”一位挎着竹篮”一位挎着竹篮的老妇人凑上前,眯着眼睛打量着瓷碗,语气里满是赞叹,“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不少瓷器,却从未见过这般有灵气的物件。”
胡雪岩一身锦袍,满面春风地站在彩棚正中,手里捧着一只刻着缠枝莲纹的枣红釉壶,声音洪亮如钟,盖过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诸位乡亲,诸位雅士!今日玉瓷轩所展所售,皆是建水碗窑村的正宗枣红釉瓷!薄胎坚质,釉色天成,既可登大雅之堂,供文人墨客把玩品茗,亦可入寻常百姓之家,盛饭装汤,添一份生活雅趣!今日平价售卖,分文不赚,只求让这民间匠心,传遍江南的大街小巷!”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惊得檐角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早有心急的富商挤上前来,高声道:“胡东家!给我来十只碗,十只盘!我要送给京城的亲友,让他们也开开眼界,看看咱们江南地界,竟有这般绝妙的瓷器!”
“我要五只兰草纹的盏!这般雅致的玩意儿,放在书房里品茶再合适不过!”一位白面书生抚着胡须,眼中满是痴迷,手里的折扇都忘了摇动,“往后与友人煮茶论道,用这般珍品,定能添几分雅韵!”
“掌柜的!给我来一只虎头纹的小碗!我家孩儿见了定喜欢!”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踮着脚喊道,怀里的娃娃探出头,盯着案上的虎头碗,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惹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收钱的收钱,打包的打包,彩棚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周明远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盛况,笑得合不拢嘴,下巴上的山羊胡都跟着微微颤抖。他捋着胡须,对着围观的文人墨客拱手作揖,语气里满是恳切:“诸位雅士,今日玉瓷轩蓬荜生辉,全赖诸位赏光。若诸位看得尽兴,不妨题诗助兴,也好让这枣红釉瓷,配得上才子们的锦绣文章,让匠心与文墨相映生辉!”
这话正合了文人们的心意。早有几个性子急的书生取来笔墨纸砚,在彩棚旁的案几上挥毫泼墨。一时间,墨香与瓷香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不多时,一首首赞咏枣红釉瓷的诗词便跃然纸上——“枣红一抹凝匠心,薄胎透光胜玉琛”“窑火三日凝珍器,江南从此识碗窑”“巧手刻出兰草韵,瓷碗盛来千古春”,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的赞叹,引得围观百姓纷纷叫好。
人群中,小柱子穿着一身粗布短褂,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紧紧攥着怀里的虎头纹小碗,跟在胡雪岩身后,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那些文人墨客挥毫泼墨,看着那些富商贵胄争相抢购,看着百姓们捧着瓷碗时脸上满足的笑容,他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这是他们碗窑村烧出来的瓷,是刘叔和李爷爷守着窑火,熬了无数个不眠之夜才烧出来的宝贝!
“小柱子,”胡雪岩转头瞧见他一脸兴奋又带点局促的模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满是鼓励,“周掌柜特意在后面的作坊里备了上好的陶土和锋利的刻刀,说让你也露一手,给江南的乡亲们看看咱们碗窑村的刻纹手艺,让他们知道,咱们碗窑村的匠心,可不只在老刘和李老头身上,连娃娃都有这般本事,你敢不敢?”
小柱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有星星落进了里面。他用力点头,胸膛挺得笔直,声音清脆响亮,传遍了整个彩棚:“敢!李爷爷教过我刻虎头纹,我刻得可好了!村里的小伙伴都抢着要我刻的小泥虎呢!”
这话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一个身着锦袍的富商挑眉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质疑:“哦?这小娃娃也会刻纹?莫不是童言无忌吧?刻瓷纹可是精细活,得有十年八年的功夫才能入门,这娃娃看着不过十来岁,能刻出什么名堂?”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掌柜跟着附和,摇着头啧啧道,“刻纹讲究的是稳、准、狠,手腕得有千斤力,眼神得有鹰隼锐,这娃娃毛手毛脚的,别把好好的陶土给糟蹋了。”
面对众人的质疑,小柱子却半点不怯场。他跟着胡雪岩走进玉瓷轩后院的作坊,只见作坊里宽敞明亮,一排排尚未上釉的素坯整齐地摆放在架子上,案几上放着几坨细腻温润的陶土,还有几把大小不一的刻刀,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周明远早已命伙计备好了一块上好的陶土,揉得软硬适中,放在案上,笑着对小柱子道:“小娃娃,别紧张,慢慢刻,咱们都等着看你的虎头纹呢!你放心,就算刻坏了也无妨,权当是练练手。”
小柱子深吸一口气,走到案前。他先是仔细端详了片刻陶土的形状,而后伸出小手,轻轻摩挲着陶土的表面,指尖感受着陶土的细腻触感,像是在与这团泥土对话。这动作,竟与李老头平日里刻纹时的模样有七八分相似,专注而虔诚,让围观的众人都渐渐安静下来。
围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作坊门口挤得水泄不通,连彩棚里的富商和书生都挤了过来。胡雪岩和周明远站在一旁,眼中满是期待;几个文人墨客也饶有兴致地看着,手里的折扇轻轻敲着掌心;刚才质疑小柱子的富商和掌柜也眯起了眼睛,想要看看这乡下娃娃到底有什么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