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江南的初冬,总带着一股清冽的甜香。那香是从巷口的老桂树飘来的,虽过了盛花期,枝头仍挂着星星点点的金黄,风一吹,细碎的花瓣便簌簌落下,沾在青石板路上,沾在稚子瓷坊的窗棂上,也沾在那艘整装待发的乌篷大船的船帆上。
船身早已被刷洗得锃亮,朱红的船舷描着缠枝莲纹,船尾的杏黄大旗迎风招展,“瓷韵同心盟”五个烫金大字在晨光里熠熠生辉。船舱里,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只特制的木箱,箱子里铺着厚厚的棉絮和稻草,每一件融韵窑新出的窑变瓷都被裹得严严实实——有囡囡那只红里透青的牡丹瓶,有小柱子哨声清亮的郎窑红老虎哨,有小石头釉色如云雾的月白瓷瓶,还有那些刻着江南小桥流水、京城宫阙楼台的瓷盘瓷盏。每一件瓷器的底部,都悄悄刻着“南北同心”四个字,那是李老头带着孩子们,连夜一笔一划刻上去的,笔锋虽稚嫩,却藏着沉甸甸的心意。
天刚蒙蒙亮,稚子瓷坊的巷口就已经挤满了人。王老爷提着一篮新蒸的桂花糕,糕面上印着窑变牡丹的纹样,还冒着袅袅的热气;渡口的姜茶老汉挑着一担温热的姜茶,茶桶上贴着红纸条,写着“一路平安”;新收的学徒们手里攥着自己刚刻好的小瓷哨,哨声此起彼伏,清脆得像是林间的鸟鸣;胡雪岩和周明远穿着簇新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捧着那本记录着釉料配方和烧窑诀窍的册子,脸上满是郑重。
囡囡、小柱子和小石头穿着一身青布短褂,袖口和领口绣着淡淡的兰草纹,那是绣娘特意为他们赶制的。三个孩子都背着沉甸甸的小包袱,里面装着换洗衣裳,还有各自视若珍宝的东西——囡囡的包袱里是那把刻牡丹的平刀,小柱子的是赵师傅送的缠枝莲纹刻刀,小石头的则是满满一匣子碎瓷片,还有那支精准的测温计。
李老头站在船头,手里握着那枚“匠心稚子”玉佩,玉佩的温凉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让他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他抬眼望向人群,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庞,最后落在三个孩子身上,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这趟去京城,不是去炫耀,是去赴约,是去把江南的桂香和瓷韵,带给更多人。记住,匠心不分南北,人心不分远近,只要怀着诚意,就能让更多人看到咱们江南瓷器的好。”
囡囡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抱着怀里的牡丹瓶仿品——真品早已被小心翼翼地装进木箱,这仿品是她特意为太子殿下的小皇子刻的,瓶身上的牡丹小巧玲珑,釉色是浅浅的粉,透着一股天真烂漫的灵气:“李爷爷放心!我一定把小牡丹瓶送给小皇子,告诉他,这是江南的桂花香里烧出来的瓷器。”
小柱子晃了晃手里的老虎哨,哨声清脆响亮,惊得枝头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我要把郎窑红老虎哨送给御窑房的赵师傅,让他听听,江南的老虎哨,比京城的还要响!还要跟他学更多烧釉的诀窍,回来烧出更漂亮的窑变瓷!”
小石头则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木匣,里面的碎瓷片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每一块都裹着软布:“我要去京城的瓷器街,淘更多的碎瓷片,还要去御窑房的窑口看看,看看他们的馒头窑,是不是真的和咱们的龙窑不一样。回来以后,我要把两种窑的好处都融在一起,烧出独一无二的瓷器!”
太阳渐渐升了起来,金色的光芒洒在运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满地的碎金子。船工们吆喝着号子,撑起长长的竹篙,乌篷大船缓缓驶离了码头。码头上的乡亲们挥舞着手里的手帕和草帽,欢呼声和哨声交织在一起,在运河上空久久回荡。王老爷踮着脚尖,扯着嗓子喊道:“李老!孩子们!到了京城,一定要给咱们江南争气!等你们回来,我给你们蒸最好吃的桂花糕!”
姜茶老汉也挥着手,声音洪亮:“等你们回来,我给你们泡最浓的姜茶!暖身子!”
囡囡扒着船舷,看着码头上的身影渐渐变小,变成一个个小黑点,看着稚子瓷坊的青瓦白墙渐渐消失在视线里,看着巷口的老桂树越来越远,眼眶微微泛红。她从怀里掏出那只小牡丹瓶,对着阳光仔细端详,瓶身上的牡丹在阳光下像是活了过来,花瓣上的露珠晶莹剔透,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滚落下来。
“李爷爷,”囡囡转过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透着满满的期待,“太子殿下看到这个小牡丹瓶,会不会喜欢?小皇子会不会拿着它,在御花园里跑来跑去?”
李老头接过小牡丹瓶,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的纹路,目光望向远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他缓缓道:“会的。用心做出来的东西,从来都不会被辜负。太子殿下和小皇子,一定会喜欢这份来自江南的礼物。”
大船顺流而下,一路驶过江南的水乡古镇,驶过两岸的芦苇荡,驶过一座座青石板铺就的小桥。沿途的码头上,总能看到三三两两的旅人,看到船尾的“瓷韵同心盟”大旗,都会驻足观望,有人甚至划着小船追上来,想要买一件窑变瓷。
这日,大船行至望瓷埠。远远地,就看到码头上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正是陈师傅。他穿着一身藏青短褂,手里拄着那根刻着兰草纹的拐杖,身后跟着望瓷埠的匠人们,还有一群捧着陶坯的孩子。船刚停稳,陈师傅就快步走上前,握着李老头的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李老先生!你们可算来了!我听说你们要去京城赴约,特意在这里等你们!”
说着,陈师傅招手让身后的孩子们上前。孩子们手里都捧着自己刚刻好的陶坯,有刻着兰草的,有刻着水波纹的,还有刻着小老虎的,一个个都仰着小脸,眼里满是期待:“李爷爷!囡囡姐姐!我们也想给京城的太子殿下送礼物!这是我们亲手刻的陶坯,能不能帮我们烧出来,带到京城去?”
囡囡看着那些稚嫩的陶坯,看着孩子们眼里的光芒,连忙点头:“当然可以!我们把这些陶坯带上船,等回到京城,和我们的瓷器一起,送给太子殿下!”
陈师傅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他转身从身后的匠人手里接过一个沉甸甸的木箱,递给李老头:“李老先生,这是望瓷埠的一点心意。里面是我们新烧的水波纹瓷盘,还有一些淘洗好的陶泥,都是咱们江南最好的料子。你们带到京城,让御窑房的师傅们也尝尝,咱们江南的陶泥,有多细腻。”
李老头接过木箱,入手沉甸甸的。他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陶泥清香,那是江南水土的味道,是匠心的味道。他对着陈师傅拱了拱手,声音里满是感激:“陈师傅客气了。这份心意,我们一定带到。等从京城回来,我们就把御窑房的手艺,毫无保留地教给望瓷埠的匠人们,让咱们江南的瓷器,烧得越来越好。”
大船在望瓷埠停留了一日。李老头带着孩子们,和望瓷埠的匠人们切磋技艺,囡囡教孩子们刻牡丹纹,小柱子教他们调配郎窑红釉料,小石头则教他们如何用测温计测量窑温。夕阳西下时,望瓷埠的窑口升起了袅袅炊烟,匠人们摆下了丰盛的宴席,桌上摆满了江南的特色小菜——油焖春笋、清蒸鳜鱼、东坡肉,还有王老爷同款的桂花糕。
席间,陈师傅捧着一杯桂花酒,站起身来,对着李老头和孩子们,朗声道:“今日,我敬诸位一杯!敬咱们江南的匠心,敬南北同心的盟约,敬咱们的瓷器,香飘京华,名扬天下!”
“干杯!”
众人举杯,酒杯相碰的清脆声响,在暮色里格外清晰。桂花酒的醇香在口腔里散开,暖得人心里发烫。
第二日清晨,大船驶离望瓷埠时,码头上再次挤满了送行的人。孩子们挥舞着手里的小瓷哨,哨声清脆响亮,和船工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欢快的歌谣。陈师傅站在码头边,朝着大船挥手,声音洪亮:“李老先生!孩子们!一路平安!我们等着你们回来,等着听你们在京城的故事!”
大船继续前行,一路向北。越往北走,天气越冷,两岸的草木渐渐褪去了绿色,露出了枯黄的枝桠,偶尔能看到几株红梅,在寒风里傲然绽放,给苍茫的冬日添了一抹亮色。
囡囡和小柱子裹紧了身上的棉袄,扒着船舷,看着窗外的风景,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京城的模样。小石头则坐在船舱里,打开那个装满碎瓷片的小木匣,对着望瓷埠的陶泥,研究着如何调配出新的釉料。李老头坐在一旁,看着三个孩子的身影,看着船舱里那些琳琅满目的瓷器,心里满是欣慰。
他知道,这趟旅途,不仅仅是一次赴约,更是一次传承。
一路行来,他们带着江南的瓷韵,也带着江南匠人的心意。他们把刻纹的技巧教给望瓷埠的孩子们,把调釉的秘方分享给沿途的匠人,也把“匠心不分南北”的道理,撒在了运河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