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夜色渐浓,御花园里的宫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透过薄纱灯罩,洒在红梅枝头,将那点点嫣红晕染得愈发温润。石板路上积着薄薄的霜华,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碎玉落地的轻响。梅林深处的暖阁里,早已摆开了一席精致的夜宴,紫檀木的长桌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江南融韵窑的各色瓷器——红里透青的牡丹瓶亭亭玉立,郎窑红的老虎哨流光溢彩,月白釉的瓷瓶釉色如云雾缭绕,还有那些刻着江南小桥流水、京城宫阙楼台的瓷盘瓷盏,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藏着一整个江南的秋光。
太子携着小皇子坐在主位,李老头和囡囡、小柱子、小石头坐在下首,御窑房的赵师傅陪在一旁,众人面前的食碟里,摆着宫廷御厨精心烹制的点心——梅花酥形如红梅,入口即化;枣泥糕软糯香甜,带着几分暖意;还有那琥珀色的莲子羹,盛在月白瓷碗里,热气袅袅,香气氤氲。暖阁外,寒风呼啸,卷起枝头的落梅,打着旋儿落在窗棂上;暖阁内,却暖意融融,茶香与瓷韵交织,笑语与欢声回荡。
小皇子依旧捧着那只粉釉牡丹瓶,小小的手掌覆在瓶身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的纹路,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漫天星辰。他凑到太子耳边,小声嘀咕着什么,惹得太子朗声大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声音温和:“好,好,就依你。明日便让御窑房的匠人,照着这只牡丹瓶的模样,再烧上百八十只,赏赐给文武百官,让他们也瞧瞧,咱们江南匠人的好手艺。”
这话一出,暖阁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赞叹声。赵师傅更是抚掌笑道:“太子殿下英明!这融韵窑的窑变瓷,釉色天成,独一份的韵味,便是御窑房的老师傅们见了,也要叹一声绝妙。尤其是这牡丹瓶的釉色,红中带青,青中透粉,像是江南春日里的朝霞,端的是巧夺天工!”
李老头闻言,连忙起身拱手,脸上带着谦逊的笑意:“赵师傅谬赞了。不过是江南匠人,守着祖辈传下来的手艺,添了几分心意罢了。这窑变瓷的妙处,全在‘天成’二字,入窑一色,出窑万彩,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半点急不得。”
囡囡听得入了迷,小脸上满是自豪,她举起手里的青瓷小盏,脆生生地道:“太子殿下,赵师傅,这牡丹瓶的釉色,是我们用江南的山泉水调和的釉料,烧窑时又恰逢一场秋雨,窑温忽高忽低,才烧出了这般红里透青的颜色呢!”
小柱子也不甘示弱,晃了晃手里的郎窑红老虎哨,哨声清脆响亮,惊得窗外的寒鸦扑棱棱飞起:“还有这老虎哨!我调釉的时候,特意加了一点望,特意加了一点望瓷埠陈师傅送的紫金土,烧出来的颜色,比御窑房的郎窑红还要鲜亮三分!”
小石头则抱着那个装满碎瓷片的小木匣,怯生生地开口:“太子殿下,我……我带了江南的陶泥,还有各地淘来的碎瓷片,想和赵师傅一起,试试能不能烧出更特别的窑变瓷,让江南的瓷韵,和京城的手艺,融在一起。”
太子看着三个孩子眉眼间的稚气与认真,眼中满是赞许,他端起面前的白玉酒杯,对着李老头和孩子们,朗声道:“朕敬诸位一杯!敬江南匠人的匠心独运,敬稚子们的少年意气,更敬南北同心的瓷韵盟约!今日御园赏瓷,是朕与诸位的幸事;他日瓷韵传扬,便是我大盛的幸事!”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入喉,温热醇厚,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暖得人从舌尖到心底,都泛起一阵暖意。小皇子也学着大人的模样,端起面前的蜜水盏,晃悠悠地举到囡囡面前,奶声奶气道:“囡囡姐姐,喝!”
囡囡忍俊不禁,连忙接过蜜水盏,轻轻抿了一口,眉眼弯弯:“谢谢小皇子。明年江南桂花开的时候,我再给你烧一只更大更好看的牡丹瓶,好不好?”
小皇子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抱着牡丹瓶的手更紧了,生怕一松手,这宝贝就飞了似的。
夜宴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暖阁外的寒梅,在月光下愈发显得清丽脱俗。太子兴致颇高,命人取来笔墨纸砚,亲自挥毫,写下“瓷韵同心”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墨色淋漓。他将这幅字赐给李老头,郑重道:“李老先生,这幅字,便赠予融韵窑,也赠予‘瓷韵同心盟’。愿诸位守着这份匠心,让南北瓷韵,永世相传。”
李老头双手接过墨宝,指尖微微发颤,眼眶泛红。这四个字,不仅是太子的嘉奖,更是对江南匠人的认可,是对南北同心的期许。他对着太子深深鞠躬,声音哽咽却坚定:“老臣定不负殿下所托!融韵窑的匠人,‘瓷韵同心盟’的所有人,都会将这四个字,刻在心上,融在瓷里!”
赵师傅也在一旁附和,脸上满是激动:“殿下放心!御窑房定会与融韵窑携手,互通有无,取长补短。江南的陶泥,京城的窑火,定能烧出震古烁今的珍品!”
夜深了,寒气渐重,太子命人安排李老头一行入住东宫的偏院,那里早已生好了地龙,暖融融的,驱散了初冬的寒意。囡囡、小柱子和小石头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却毫无睡意,三个孩子挤在一张床上,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白日里的见闻,讨论着御窑房的馒头窑,讨论着明日要和赵师傅一起调配的釉料,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李老头坐在灯下,小心翼翼地展开太子赐的墨宝,看着“瓷韵同心”四个大字,心头百感交集。他想起稚子瓷坊巷口的老桂树,想起望瓷埠陈师傅的殷殷嘱托,想起运河两岸送行的乡亲,想起船舱里那些码放整齐的瓷器,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也更暖了。
接下来的几日,李老头带着三个孩子,每日都泡在御窑房里。御窑房的馒头窑,与江南的龙窑截然不同,窑身圆滚滚的,像个倒扣的馒头,烧窑时火候更均匀,更适合烧制大件的瓷器。赵师傅毫无保留地将御窑房的烧窑诀窍传授给他们,从配釉的比例,到控火的技巧,再到开窑的时机,一一讲解得细致入微。
囡囡跟着御窑房的老师傅学刻瓷,她的手巧,心思细,不过几日,便学会了在瓷胎上刻出更精细的纹样,一朵小小的梅花,在她的刻刀下,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绽放开来。小柱子则痴迷于调釉,他将江南的山泉水、望瓷埠的紫金土,还有御窑房的秘方釉料混在一起,反复试验,竟真的调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釉色,淡紫中带着一抹微蓝,像是雨后的天空,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小石头则忙着研究两种窑的差异,他每日守在龙窑和馒头窑的窑口,记录着不同窑温下瓷胎的变化,将江南龙窑升温快、气氛活泼的特点,与京城馒头窑保温好、火候稳的优势结合起来,画出了一张张改良窑口的图纸,连御窑房的老师傅见了,都忍不住赞一声“孺子可教”。
御窑房的匠人,也对江南融韵窑的手艺赞不绝口。他们学着囡囡的刻纹技巧,学着小柱子的调釉秘方,学着小石头的控火心得,一个个都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脸上满是兴奋与新奇。南北的匠人,不再有地域的隔阂,不再有技艺的壁垒,他们围在一起,讨论着,切磋着,欢笑声在御窑房里久久回荡。
转眼便是半月过去,李老头一行准备启程返回江南。消息传开,京城的文人墨客、达官贵人纷纷前来相送,他们有的是为了再看一眼融韵窑的瓷器,有的是为了求一只江南的窑变瓷盏,有的则是为了送上一句祝福,希望这份南北同心的瓷韵,能一直传扬下去。
太子亲自带着小皇子,来到码头送行。小皇子抱着那只粉釉牡丹瓶,眼圈红红的,拉着囡囡的衣角,舍不得松开:“囡囡姐姐,你们要早点回来呀!我等着你的大牡丹瓶呢!”
囡囡蹲下身,摸了摸小皇子的头,笑着点头:“一定!明年桂花开的时候,我们就回来看你,还给你带江南的桂花糕!”
太子将一只锦盒递给李老头,里面是一枚精致的玉佩,上面刻着“匠心传承”四个字,玉质温润,雕工精湛。“李老先生,这枚玉佩,赠予你。”太子的声音温和却郑重,“愿你带着这份匠心,将江南的瓷韵,发扬光大。朕等着,明年秋天,能收到融韵窑的新瓷,能听到‘瓷韵同心盟’的新消息。”
李老头接过锦盒,眼眶再次泛红,他对着太子深深鞠躬,声音铿锵有力:“老臣遵命!明年金秋,定让殿下看到更美的瓷器,听到更好的消息!”
赵师傅也带着御窑房的匠人,送来了许多京城的釉料和烧窑工具,他握着李老头的手,感慨道:“李老先生,这半月的相处,真是受益匪浅。南北瓷韵,本就是一家,往后,咱们要多通信,多交流,让融韵窑和御窑房,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码头上,人声鼎沸,送别的歌声与船工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乌篷大船早已整装待发,船舱里,除了来时的瓷器,还多了许多京城的礼物——太子赐的墨宝和玉佩,御窑房送的釉料和工具,还有达官贵人们送的各色绸缎和珍宝。但最珍贵的,还是那份南北同心的情谊,那份匠心传承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