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残冬的寒意尚未散尽,江南的风里却已悄悄酿着几分春的温柔。运河的冰面融了大半,露出粼粼的波光,像是撒了一河的碎银,阳光落在水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乌篷大船驶进稚子瓷坊外的河道时,天刚蒙蒙亮,巷口的老桂树还裹着一层薄霜,枝桠间却已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在晨光里透着几分怯生生的生机,像是刚睡醒的孩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船舷上的青藤还挂着薄冰,被晨光一照,化作晶莹的水珠,顺着藤叶滚落,砸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码头上早已挤满了人,比当初送他们去京城时还要热闹几分。王老爷穿着簇新的宝蓝色棉袍,领口袖口都滚着银狐绒边,手里提着一篮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糕面上的牡丹纹样被蒸得软糯鲜亮,花瓣上还沾着细碎的桂花碎,甜香隔着老远就飘了过来;姜茶老汉的茶担子就摆在岸边,铜壶擦得锃亮,壶里的姜茶咕嘟作响,甜香混着辛辣的暖意,漫了整条巷子,引得路过的孩童频频回头;新收的学徒们扛着锄头和铁锹,一个个精神抖擞,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潮,脚下的青石板路被踩得咯吱作响;就连邻村的乡亲们,也扛着自家酿的米酒、晒的笋干赶了来,扁担上还挂着自家腌的腊肉,说是要给李老头一行接风洗尘,好好热闹一番。
大船刚靠岸,船舷上的缆绳还没系稳,囡囡就第一个蹦了下来。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布裙,裙摆上绣着几朵淡粉色的小牡丹,鬓边簪着一朵用彩线缠的小牡丹,风一吹,裙摆和发簪上的牡丹便跟着轻轻摇曳,像是要飞起来一般。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只粉釉牡丹瓶的仿品,瓶身的釉色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看到人群里的王老爷,眼睛一亮,扬着清脆的嗓子喊道:“王爷爷!我们回来啦!太子殿下夸咱们的瓷器好看呢!小皇子还抱着牡丹瓶不肯撒手,说要天天放在御花园里,陪着他读书呢!”
小柱子和小石头也跟着跳上岸,小柱子手里晃着那只郎窑红老虎哨,哨声清脆响亮,穿透了清晨的薄雾,惊得河面上的水鸟扑棱棱飞起,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小石头则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卷改良窑口的图纸,图纸被他用一块青布仔细包着,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生怕被风吹皱了一角,他的脚步放得极轻,眉眼间满是郑重,仿佛那不是一张图纸,而是整个稚子瓷坊的未来。
李老头最后一个下船,他手里捧着太子御赐的“瓷韵同心”墨宝,墨宝被装在一个紫檀木匣子里,匣子上还刻着缠枝莲纹,怀里揣着那枚刻着“匠心传承”的玉佩,玉佩的温凉触感透过衣襟传来,让他原本有些激动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他的脚步虽有些蹒跚,脊背却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里都透着笑意,看着码头上一张张熟悉的笑脸,看着巷口那棵老桂树,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透着难掩的激动:“我们回来了!不辱使命,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老爷连忙迎上前,将一篮桂花糕塞到囡囡手里,又转身从姜茶老汉的铜壶里倒了一杯温热的姜茶,递到李老头手里,“一路辛苦,快喝杯姜茶暖暖身子。我就知道,你们定能给咱们江南争口气!太子殿下的墨宝,可是万金难求的宝贝,咱们稚子瓷坊,这下要名扬天下了!”
姜茶老汉也提着铜壶凑过来,给三个孩子各倒了一碗姜茶,姜茶里加了红糖和红枣,甜丝丝的,带着一股辛辣的暖意,他笑着道:“尝尝我新熬的姜茶,加了双倍的红糖和红枣,暖得很!等开春了,新窑动工,我天天给你们新窑的伙房送姜茶,管够!保准你们的身子骨,壮得像头牛!”
学徒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京城的见闻,问着御窑房的馒头窑,问着太子殿下和小皇子的模样。李老头笑着一一作答,从御花园里红梅映雪的赏瓷夜宴,到御窑房里南北匠人围坐切磋的热络场景,再到太子亲手赐字时的郑重与期许,讲得眉飞色舞,引得众人阵阵惊叹。小石头趁机展开那卷窑口图纸,图纸上的线条清晰流畅,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他指着上面的弧线,大声道:“大家快看!这是我和赵师傅一起研究的新窑图纸,把江南龙窑火势旺、升温快的优点,和京城馒头窑火候匀、保温好的好处都融在一起了!烧出来的瓷器,定能比以前更好看,釉色更饱满!”
人群里响起一片叫好声。几个年长的匠人挤到前面,细细端详着图纸,手指顺着线条摩挲着,眼里满是赞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匠人,摸着下巴的胡须,连连点头:“好!这设计真是绝了!龙窑的火势旺,适合烧大件的瓷器,馒头窑的火候匀,适合烧精细的纹样,合在一起,简直是天作之合!开春就建窑!我们都来帮忙,不要工钱!”
欢声笑语里,太阳渐渐升了起来,金色的光芒洒在码头上,洒在众人的笑脸上,洒在那卷窑口图纸上,将纸上的线条映照得愈发清晰。李老头看着眼前的景象,看着匠人们眼里的光,看着孩子们雀跃的模样,只觉得心头的暖意,比那姜茶还要滚烫几分。
接下来的日子,稚子瓷坊彻底热闹了起来,像是过年一般。建窑的选址定在了老窑的旁边,那里挨着运河,取水方便,又离桂树林不远,据说桂花香能渗进陶泥里,烧出来的瓷器会带着淡淡的甜香,让瓷器的韵味更足。王老爷捐了一大笔钱,用来买石料和木料;乡亲们扛着自家的木料和石料赶了来,说是要为新窑出一份力;学徒们和匠人们则自发地扛起了锄头,挖地基的挖地基,运石料的运石料,连望瓷埠的陈师傅,也带着一群匠人赶了来,还带来了望瓷埠最好的陶泥和最锋利的刻刀,说是要和稚子瓷坊的匠人一起,建好这座融合南北技艺的新窑。
囡囡每日都泡在工地里,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刻刀,在准备用来砌窑壁的青石板上,细细地刻着纹样。牡丹吐艳,兰草含香,水波纹荡漾,还有那“瓷韵同心”四个字,被她刻得栩栩如生,每一笔都透着灵动与精巧。她刻得专注,连额角的汗珠滚落到鼻尖上都没察觉,陈师傅看着她手里的刻刀,看着石板上渐渐成型的纹样,忍不住赞道:“囡囡这孩子,真是天生的匠人胚子!这刻纹的手艺,比京城御窑房的老师傅还要灵动几分,将来定能成为江南最好的刻瓷匠人!”
小柱子则忙着调配陶泥。他把江南的黏土、望瓷埠的紫金土,还有从京城带回来的秘方釉料,按照不同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反复揉捏,反复晾晒。他说,新窑要烧出最好的瓷器,陶泥是关键,必须要反复试验,找到最完美的配比。他的手上沾满了陶泥,指甲缝里都是泥渍,却毫不在意,每日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忙到深夜,嘴里还念叨着:“再加点紫金土,釉色应该会更鲜亮,再加点山泉水,陶泥应该会更细腻。”
小石头则成了工地上的小监工。他手里攥着那卷图纸,一会儿跑到地基边,对着匠人喊“这里要挖深三尺,这样窑身才稳”,一会儿又跑到窑顶的位置,比划着“这里要修成弧形,这样火势才能顺着窑身走,烧得更均匀”。他的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滴鼻涕,却依旧精神抖擞,连李老头看了,都忍不住笑着摇头:“这孩子,怕是把御窑房的本事都学透了,将来定能成为最好的窑匠!”
建窑的日子,过得忙碌却充实。每日清晨,天还没亮,工地上就响起了匠人们的号子声,粗犷而嘹亮,在江南的晨雾里回荡;每日傍晚,夕阳西下,工地上的灯火才会一盏盏亮起,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匠人们的脸庞,也照亮了那座渐渐成型的新窑。桂树林里的鸟儿唱着歌,清脆而婉转;运河里的流水哗哗作响,像是在为匠人们伴奏;和着匠人们的号子声,汇成了一首热闹的歌谣,在稚子瓷坊的上空久久不散。
王老爷每日都会提着桂花糕和米酒来工地,给大家加餐。他看着那座渐渐成型的新窑,看着匠人们忙碌的身影,眼里满是欣慰:“等新窑烧起来,咱们稚子瓷坊的瓷器,定能名扬天下!到时候,我要把桂花糕卖到京城去,让太子殿下和小皇子也尝尝咱们江南的味道,让他们知道,咱们江南不仅瓷器好,点心也好!”
姜茶老汉的茶担子,也成了工地上的一道风景。他每日都熬着不同口味的姜茶,有时加红糖,有时加红枣,有时还会放些晒干的桂花,暖得匠人们的身子热乎乎的。他常说:“匠人不容易,风里来雨里去,得好好补补。等新窑出瓷了,我要喝三大碗米酒,不醉不归!还要给新窑烧一窑姜茶碗,让大家都能用新碗喝姜茶!”
日子一天天过去,残冬的寒意渐渐褪去,江南的春天,悄然而至。老桂树的枝桠上,绿芽越长越旺,渐渐抽出了新叶,嫩绿的叶片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在向人们招手;运河两岸的柳树,也垂下了嫩黄的枝条,在春风里轻轻飘荡,像是姑娘们的长发;就连工地旁的泥土里,也冒出了星星点点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像是撒了一地的星星,将工地装点得格外美丽。
新窑的主体工程,终于在春分这日完工了。这座融合了龙窑和馒头窑优点的新窑,静静地矗立在桂树林旁,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透着一股沉稳而厚重的气息。窑身是用青石板砌成的,石板上刻着囡囡精心雕琢的纹样,牡丹吐艳,兰草含香,水波纹荡漾,“瓷韵同心”四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每一笔都透着匠心与诚意。窑口是弧形的,像龙窑一样,能让火势更旺,升温更快;窑身的中部,却又借鉴了馒头窑的设计,修成了圆形,能让火候更均匀,保温更好。匠人们围着新窑,啧啧称奇,连陈师傅都忍不住感叹:“这座窑,怕是江南独一份的宝贝了!融南北之艺,集匠心之大成,将来定能烧出震古烁今的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