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晨曦刚刺破云层,洒下几缕碎金,城西的瓷韵博物馆工地上,便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凿石声。这声音清脆悦耳,像一曲错落有致的晨歌,打破了京城西郊的宁静。
李老头起得比往常更早,他揣着一个磨得发亮的牛皮袋,里面装着几样宝贝——一把细长的尖钎,一把圆润的平凿,还有一块从江南龙窑遗址捡来的残瓷片。那残瓷片上,还留着半朵缠枝莲的纹路,是他当年烧窑时不小心失手摔碎的,如今却成了刻纹的范本。他走到墙头,目光落在那些初具雏形的花盆上,昨夜的露水还凝在青石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湿光。花盆边缘的线条圆润流畅,正是囡囡图纸上画的模样,只等着刻上花纹,便能添上几分灵秀。
“几分灵秀。
“李老先生,您来啦!”
几个石匠已经候在一旁,他们都是老刘特意从京城石匠行请来的老手艺人,手里的工具擦得锃亮,眼神里满是期待。为首的石匠姓陈,人称“陈一刀”,据说他刻石头,一刀下去,纹路便能栩栩如生,半点不用修改。他手里攥着一把沉甸甸的铁锤,笑着迎上来:“老先生,您吩咐的活儿,我们都记着呢。花盆边缘刻缠枝莲,墙面刻水乡龙窑,保证刻得和您那瓷片上的一模一样。”
李老头点点头,从牛皮袋里掏出那块残瓷片,递给陈一刀:“陈师傅,您看看这纹路。江南的缠枝莲,讲究的是‘缠得活,连得巧’,花瓣要圆润,枝蔓要舒展,不能刻得死板。还有墙面上的水乡图,要画出江南的烟雨朦胧,桥要弯弯,船要悠悠,房子要白墙黛瓦,透着一股子灵秀劲儿。龙窑的图案,要刻出窑火熊熊的气势,还要把制瓷的几道工序——拉坯、施釉、装窑、烧窑都融进去,让百姓们一看就懂。”
陈一刀接过残瓷片,凑到眼前仔细端详,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片上的纹路,眼里泛起赞叹的光:“好手艺!这缠枝莲的纹路,真是活灵活现。老先生放心,我们几个定当拿出看家本事,把这石头刻出瓷的韵味来。”
说话间,阿明和马可也扛着梯子走了过来。马可手里还捧着一卷厚厚的宣纸,上面是他连夜誊抄好的图案底稿,每一张都画得细致入微,水乡的乌篷船、拱桥的石狮子、龙窑的烟囱,甚至连拉坯匠人脸上的汗珠,都清晰可见。他把宣纸铺在平整的青石板上,用石块压住四角,笑道:“李爷爷,陈师傅,这是我按照您的吩咐画的底稿,咱们可以把底稿拓在青石上,这样刻出来的图案,尺寸分毫不差。”
李老头走上前,细细翻看那些底稿,越看越满意,忍不住拍了拍马可的肩膀:“好孩子,有心了。这些底稿,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这样一来,刻出来的图案,定然能还原江南的模样。”
拓印的活儿,是细致活,半点急不得。阿明搬来梯子,稳稳地靠在墙头,又拿来调好的墨汁和拓包。马可爬上梯子,小心翼翼地把宣纸敷在花盆边缘,用湿布轻轻擦拭纸面,让宣纸紧紧贴在青石上。等宣纸半干,他便拿起拓包,蘸了墨汁,轻轻拍打纸面。墨汁透过宣纸,一点点渗进青石的纹路里,不多时,缠枝莲的轮廓便清晰地映在了石面上。
墙面上的拓印更费功夫,几个年轻工匠搭着脚手架,站在上面,一张一张地敷纸、拓印。李老头站在脚手架下,仰头看着,时不时喊一声:“靠左半寸!对,就是那里,和旁边的桥对齐!”“这龙窑的烟囱,要拓得再高一点,才显得有气势!”
阳光渐渐升高,把青石墙晒得暖洋洋的。拓印的活儿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算全部完工。青石墙上,缠枝莲的纹路蜿蜒缠绕,水乡的轮廓朦胧雅致,龙窑的图案雄浑大气,墨色的线条嵌在青润的石面上,像是天生就长在上面一般。
接下来,便是真正的刻石环节。
陈一刀挽起袖子,率先走到一个花盆前,他手里握着尖钎,眼睛盯着石面上的墨线,屏息凝神,手腕轻轻一转,尖钎便稳稳地落在了缠枝莲的花瓣边缘。紧接着,他拿起铁锤,轻轻敲了下去。
“叮——”
一声清脆的声响,火星溅起,青石碎屑簌簌落下。陈一刀的动作不快,却极稳,一锤一钎,都精准地落在墨线之上。他的手腕时而轻转,时而下压,尖钎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一般,顺着墨线游走,不多时,一片花瓣的轮廓便凸了出来,边缘圆润,线条流畅,和瓷片上的纹路分毫不差。
“好手艺!”李老头忍不住赞了一声,眼里满是欣赏。
其他石匠也纷纷动手,一时间,工地上叮叮当当的凿石声此起彼伏,像是一场盛大的合奏。石屑纷飞,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阳光一照,闪着细碎的光。
李老头穿梭在工匠们中间,时不时停下脚步,指点几句。他走到一个刻水乡拱桥的石匠身边,指着桥洞的位置:“这里的纹路要刻得深一点,这样桥洞才显得有立体感。还有桥栏杆上的石狮子,眼睛要刻得有神,不能眯着。”
那石匠连忙点头,调整了尖钎的角度,又敲了几锤,桥洞的阴影便渐渐浮现出来,石狮子的眼睛也刻得炯炯有神。
阿明也学着刻石,他选了一块刻着制瓷工序的墙面,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平凿,小心翼翼地凿着。他的动作还有些生疏,时不时会把墨线刻歪,李老头便手把手地教他:“手腕要稳,铁锤要轻,凿子要贴紧石面。刻拉坯的转盘时,要刻出旋转的弧度,这样才显得生动。”
阿明学得认真,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他盯着石面,按照李老头的指点,一点点凿着,不多时,一个拉坯匠人弯腰劳作的身影,便渐渐在青石上显形了。匠人手里的转盘在转,手里的瓷坯渐渐成型,连匠人脸上专注的神情,都刻得惟妙惟肖。
“李爷爷,您看!”阿明放下凿子,兴奋地喊道。
李老头凑上前,仔细看了看,笑着点了点头:“不错不错,有进步。这拉坯的匠人,刻出了精气神。”
沈老匠人拄着拐杖,也在一旁看着,他看着阿明忙碌的身影,又看着墙上渐渐成型的图案,眼里满是欣慰:“咱们江南的瓷艺,总算后继有人了。”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阳光变得炽热起来,蝉鸣声也越发聒噪。囡囡和伊察提着几大桶凉茶和几篮子糕点,快步走了过来。凉茶里放了薄荷和金银花,清甜解暑,糕点是刚出炉的桂花糕,软糯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