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晨曦破开薄雾,将瓷韵博物馆工地的轮廓晕染得愈发清晰。龙窑静卧在山坳间,青石板砌成的窑身蜿蜒如龙,雕花窑门在晨光里透着古朴的韵味,新封顶的烟囱直插云霄,在淡青色的天幕下勾勒出挺拔的线条。昨夜的露水凝在窑壁的纹路里,泛着细碎的银光,风一吹,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拂过整片工地。
李老头是第一个到的,手里攥着一把长柄毛刷,身后跟着阿明,两人肩上都扛着一捆晒干的艾草。今天的活儿是烘干窑床,还要清理窑膛,为接下来的瓷坯入窑做准备。窑床是烧瓷的关键所在,必须烘干烧透,不能留半点潮气,否则烧窑时水汽蒸腾,极易让瓷坯开裂变形,那之前所有的心血就都白费了。
“把艾草铺匀些,别扎堆。”李老头蹲在窑膛入口,指着里面凹凸不平的窑床,声音里带着几分严肃,“窑床的耐火砖缝隙里容易积潮气,艾草燃起来烟小火旺,既能烘干潮气,又不会熏黑窑壁,正好派上用场。还有那些砖缝里的浮尘,待会儿用毛刷仔细扫干净,别留半点杂物,不然烧窑的时候沾到瓷坯上,就是一辈子的瑕疵。”
阿明点点头,放下肩上的艾草,小心翼翼地钻进窑膛。窑膛里还残留着昨夜的凉意,空气里弥漫着青石与耐火泥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泥土腥气。他按照李老头的吩咐,先拿起长柄毛刷,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清扫着窑床耐火砖缝隙里的浮尘和碎石。毛刷划过砖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扬起的灰尘在晨光里飞舞,落在阿明的头发和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清扫完浮尘,阿明才将艾草分成一小撮一小撮的,均匀地铺在窑床的每一个角落,连那些犄角旮旯的缝隙都没放过。艾草是特意选的陈年干艾,叶片干枯发黄,轻轻一碰就簌簌掉渣,燃性极好。他铺得格外仔细,靠近窑门的地方铺得略薄些,窑膛深处则铺得稍厚一点,这样火势能从里到外慢慢蔓延,热量分布得更均匀。
“李爷爷,铺好了!”阿明从窑膛里钻出来,脸上沾了点灰尘,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一滴,落在青石板上,瞬间就没了踪影,“您看这样行不行?深处铺得厚些,门口薄些,火势应该能匀乎。”
李老头往里瞅了瞅,见艾草铺得疏密有致,边角处也没落下,满意地点头:“行,就这么着。这脑子转得快,没白教你。再去把那些松枝抱过来,堆在窑门口,待会儿引火用。记住,松枝要劈成小段,别太粗,不然火头太猛,容易烧裂窑床的砖。还有,抱的时候小心点,别扎着手。”
阿明应声而去,很快就抱来一捆劈好的松枝。这些松枝都是选的油脂丰厚的老松枝,劈成半尺来长的小段,堆在窑门口,整整齐齐码成了小山。旁边几个年轻匠人也陆续赶到,见李老头和阿明已经忙活起来,也纷纷拿起工具,有的去清理窑膛壁上的浮尘,有的去检查投柴口的通风情况,还有的去挑水,准备清洗窑膛地面。
负责清理窑膛壁的是两个手脚麻利的年轻匠人,他们拿着绑着长竹竿的毛刷,站在窑门口,伸长胳膊,一下一下地刷着窑壁。窑壁上还沾着些建窑时残留的耐火泥碎屑,刷下来之后,露出青石板温润的底色,上面隐约能看到匠人们砌窑时留下的手印,那是时光与汗水的印记。
检查投柴口的匠人则更仔细,他拿着一根细铁丝,伸进投柴口的缝隙里,来回捅了捅,确保没有杂物堵塞。投柴口是龙窑的“粮道”,关乎着烧窑时添柴的顺畅与否,半点都马虎不得。他一边检查,一边嘴里念叨着:“这投柴口的角度刚好,添柴的时候柴火能顺着滑进窑膛深处,火势能烧得更旺。李爷爷他们设计得真是周到。”
挑水清洗窑膛地面的匠人挑着两只木桶,脚步轻快地从山下的古井走来。井水清冽甘甜,挑在桶里,晃悠悠的,洒出几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们将水倒进窑膛里,拿着扫帚,顺着窑床的坡度,一点一点地将地面冲刷干净,浑浊的泥水顺着窑膛底部的排水口流出去,很快就将窑床冲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板干净利落的纹路。
太阳渐渐升高,薄雾散尽,阳光洒在窑膛里,将里面的阴影驱散。李老头拿起一根松枝,蘸了点引火的煤油,走到窑膛深处,点燃了一小撮艾草。“噼啪”一声轻响,火苗窜了起来,橙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干枯的艾草,很快就蔓延开来,燃起一片星星点点的火光。艾草燃烧的青烟袅袅升起,顺着烟囱缓缓飘出,带着一股淡淡的艾香,弥漫在整个工地,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
“火别太大,保持文火就行。”李老头叮嘱着,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时不时拨弄一下窑膛里的艾草,将扎堆的火苗拨开,让火焰烧得更均匀,“烘干窑床得慢慢来,急不得。要让热量一点点渗进耐火砖里,把里面的潮气都逼出来。这火得烧上整整一天一夜,中间还得添几次艾草,不能断火。你们几个轮班守着,每半个时辰就往里添一小撮艾草,记住,别添太多,火头太旺反而不好。”
年轻匠人连连应着,立刻排好了班,轮流守在窑门口。他们搬来小板凳,坐在窑门口的阴凉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窑膛里的火焰,时不时往里面添点艾草,确保火焰不会熄灭。火焰在窑膛里跳跃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热量一点点散发出来,窑膛里的温度渐渐升高,青石砖的颜色也慢慢从青灰色变成了淡淡的赭红色,空气里的湿气渐渐被烘干,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草木香气。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车马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还有内侍清亮的吆喝声,打破了工地的宁静。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太子带着官窑的王老师傅,还有几个捧着瓷坯的匠人,浩浩荡荡地赶来了。太子依旧穿着一身青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步履轻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身后的王老师傅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神色郑重,跟在他身后的官窑匠人则小心翼翼地捧着木盒,脚步放得极轻,生怕颠坏了里面的东西。
“李老先生,诸位师傅,辛苦啦!”太子走进工地,一眼就看到窑膛里跳跃的火光,还有那袅袅升起的青烟,笑着说道,“今日我带了好东西来,咱们的第一窑瓷坯,已经准备好了!”
众人闻言,都围了上来,脸上露出期待的神色。只见那几个官窑匠人小心翼翼地打开手里的木盒,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个个素白的瓷坯,有碗、有盘、有瓶、有罐,造型各异,线条流畅,胎质细腻,白得像雪,润得像玉,一看就是上好的瓷土制成的。
王老师傅走上前,打开手里的锦盒,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瓷瓶坯,瓶身修长,线条优美,胎质洁白细腻,像羊脂玉一般温润,瓶底还刻着一个小小的“瓷韵”二字,字体娟秀。“这是我们官窑特意为第一窑准备的‘试火坯’,”王老师傅的声音带着几分自豪,语气里满是对这瓷坯的珍视,“用的是江南运来的顶级瓷土,淘洗了三遍,揉泥揉了七天七夜,每一次揉泥都要揉足一个时辰,确保胎质细腻无杂质。烧出来若是成色好,那往后咱们这座龙窑烧出的瓷器,定能媲美江南官窑,甚至更胜一筹。”
李老头接过瓷瓶坯,放在掌心细细摩挲,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胎壁轻薄均匀,没有一丝瑕疵,连最细微的气泡都没有。他眯着眼,对着阳光看了看,瓷坯通透莹润,隐约能看到阳光的影子透过胎壁,散发出淡淡的光晕,忍不住赞道:“好坯子!真是好坯子!这瓷土淘洗得干净,揉得也到位,没有半点气泡,烧出来定是好瓷!王师傅,你们官窑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太子笑着点头,脸上满是欣慰:“这还得多谢王老师傅和诸位官窑匠人费心。为了这些瓷坯,他们熬了好几个通宵,光是淘洗瓷土就花了足足半个月。今日咱们就把这些瓷坯晾在窑边,等窑床烘干了,就入窑烧制。对了,我还让人在一些瓷坯上绘了花纹,你们瞧瞧喜不喜欢。”
说着,太子示意一个匠人打开另一个木盒。这个木盒比之前的更大些,里面的瓷坯上,已经用青花料绘上了精美的图案,有缠枝莲纹,有云纹,还有龙纹,线条细腻流畅,栩栩如生。尤其是那个龙纹瓷瓶坯,龙身蜿蜒矫健,龙爪遒劲有力,祥云缭绕在龙身周围,龙鳞一片一片,清晰可见,一看就出自名家之手。
“这些花纹都是我让官窑的画师绘的,”太子解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缠枝莲象征着生生不息,瓷艺传承永无止境;龙纹象征着祥瑞,愿咱们的龙窑能烧出天下无双的好瓷;云纹象征着高升,愿建水的瓷艺能名扬四海。希望咱们的第一窑瓷器,能烧出个好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