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晨曦微露,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建水城西的山坳便已经热闹起来。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空气里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湿润,泥土的芬芳混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山道两旁的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挂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便“滴答滴答”地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往日里寂静的山坳,今日却像是过年一般热闹。
从山脚下一直到龙窑前,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有穿着粗布短打的农夫,扛着锄头,特意早起赶来看热闹;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把担子往路边一放,就踮着脚尖往龙窑方向张望;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家太太小姐,坐着马车而来,丫鬟们撑着油纸伞,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她们被人群挤着;还有一群群穿着青布长衫的文人墨客,手里拿着折扇,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好奇。
“听说了吗?这建水龙窑,是太子殿下亲自下令建的,专门从江南请来的匠人,花了好几个月的功夫呢!”
“可不是嘛!昨天贴出告示,说今日开窑,让咱们百姓也去开开眼。我活了这么大,还从没见过龙窑开窑呢!”
“听说江南的龙窑,烧出来的瓷器那叫一个好,釉色跟玉一样润,敲一下声音跟钟一样响!不知道咱们这龙窑,能不能烧出那样的好东西。”
“肯定能!太子殿下亲自督办的,还能差了?”
人群里议论纷纷,声音里满是期待。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发出清脆的笑声,偶尔不小心撞到了大人,被轻轻拍一下脑袋,又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龙窑前,早已搭好了一座简易的木台。木台是用粗壮的杉木搭成的,上面铺着一层明黄色的绸缎,绸缎上绣着缠枝莲纹,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木台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香炉、烛台,还有一盘水果、一盘糕点,是准备用来祭拜窑神的。
木台一侧,立着一面高大的锦旗,上面写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瓷韵传承”。锦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红色的旗面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太子殿下还没到,内侍和几个侍卫已经先到了,正在维持秩序。内侍站在木台上,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诸位乡亲们,今日是建水龙窑第一窑开窑的大喜日子!太子殿下有令,开窑之后,所有瓷器都将在瓷韵博物馆展出三日,欢迎诸位前往品鉴!待会儿开窑之时,还请大家保持安静,不要拥挤,以免发生意外。”
他的声音清亮,透过人群传得很远。百姓们纷纷应着,虽然心里好奇得不得了,但还是自觉地往后退了退,给匠人们留出了一片空地。
龙窑前,匠人们都已经到齐了。
李老头和王老师傅站在最前面,两人都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粗布长衫,袖口和领口都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着。他们的脸上,带着几分肃穆,几分紧张,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
李老头手里拿着一串早已准备好的鞭炮,王老师傅手里则捧着一个红漆木盘,木盘上放着三炷清香、一叠黄纸。
阿明、小柱子等年轻匠人站在他们身后,手里都拿着工具——撬棍、麻绳、麻布、木托盘,等等。他们的衣服也都洗得干干净净,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眼神紧紧地盯着那扇被封得严严实实的窑门。
阿明的手心全是汗,他悄悄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反复几次,才感觉心里稍微平静了一些。他抬头看了看那扇雕花窑门,心里默念着:“一定要成功,一定要烧出好瓷……”
太阳渐渐升高,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金色的阳光洒在龙窑上,给这座蜿蜒的巨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烟囱顶端,几缕淡淡的青烟早已散尽,只剩下窑身静静卧在山坳里,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太子殿下驾到!”
随着内侍一声高喝,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通道。太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身后跟着几位官员和官窑的老师傅,缓缓走了过来。
百姓们纷纷行礼,太子笑着摆手:“免礼免礼,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大家随意就好。”
他走到木台前,目光落在龙窑上,眼里满是期待:“李老先生,王老师傅,准备得怎么样了?吉时到了吗?”
李老头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回殿下,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吉时一到,便开窑取瓷。”
王老师傅也道:“殿下放心,这几日封火养坯,火候稳得很,想来瓷器不会差。”
太子点点头,看了看天色,道:“好,那咱们就按老规矩来,先祭拜窑神,再开窑。”
李老头和王老师傅对视一眼,同时应道:“是!”
祭拜窑神的仪式并不复杂,却格外庄重。
李老头将手里的鞭炮递给旁边的年轻匠人,让他先候着,然后从王老师傅手里接过红漆木盘,走到八仙桌前。他先点燃了三炷清香,双手捧着,对着龙窑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嘴里低声念道:
“窑神爷在上,弟子李老根,今日率众匠人开窑取瓷。愿窑神爷保佑,所有瓷器完好无损,釉色莹润,胎质坚实,不负匠心,不负厚望!”
念完,他将三炷清香插进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檀香,在晨风中飘散开来。
王老师傅则拿起一叠黄纸,走到窑门前,点燃了黄纸。黄纸燃烧起来,发出“噼啪”的轻响,火星四溅,随风飘散。他也对着窑门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嘴里同样念念有词:
“愿窑神爷保佑我等匠人,手艺精进,烧出好瓷,传承江南瓷艺,不负祖师爷的教诲!”
李老头和王老师傅祭拜完,太子也上前一步,对着龙窑深深鞠了一躬,道:“愿建水龙窑,薪火相传,瓷艺发扬光大!”
百姓们也纷纷跟着鞠躬,山坳里一片肃穆。
祭拜完毕,李老头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对着众人朗声道:“吉时已到——开窑!”
“砰!啪!砰!啪!”
早已等在一旁的年轻匠人立刻点燃了鞭炮。鞭炮声震耳欲聋,在山谷里回荡着,惊起了树梢上的一群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向天际。
鞭炮声中,阿明和小柱子拿着撬棍,快步走到窑门前,开始撬封窑门的青砖。
封窑门的青砖是用耐火泥砌上去的,经过几天的高温烘烤,早已变得十分坚硬。阿明和小柱子屏住呼吸,将撬棍插进砖缝里,手腕用力,一点点地撬动。
“咯吱——咯吱——”
青砖被一点点撬松,发出沉闷的声响。每撬下一块青砖,他们都会用麻布小心翼翼地接住,生怕掉在地上磕坏了。
围观的百姓们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扇窑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山坳里,只剩下鞭炮的余音、撬棍撬砖的声响,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随着一块块青砖被撬下,窑门的缝隙越来越大。一股淡淡的热气夹杂着瓷香和烟火的气息,从窑缝里溢了出来,清新而温润,让人闻着心里不由得一震。
“快了,快开了……”有人在人群里低声说道。
阿明的心跳得飞快,手心的汗更多了。他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生怕一不小心,碰坏了门后的瓷器。
“小心点,慢点。”李老头在一旁叮嘱道。
“嗯!”阿明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最后一块青砖被撬了下来。
“吱呀——”
阿明和小柱子合力,将那扇沉重的雕花窑门缓缓推开。
晨光瞬间透过窑门的缝隙,洒进窑膛里。
一股更浓的瓷香和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温热。
窑膛里,光线还比较暗,但隐约可以看到,一排排瓷器静静地躺在窑床上,像是一群沉睡的精灵。
李老头定了定神,率先走了进去。他的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瓷器。王老师傅紧跟其后,手里拿着一盏油灯,照亮了窑膛内部。
“都小心点,轻拿轻放,不要碰坏了瓷器。”李老头回头叮嘱道。
“知道了!”众匠人齐声应道。
阿明按捺住内心的激动,也跟着走了进去。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窑膛最深处的主窑位上——那里摆放着那个他亲手放进去的龙纹瓷瓶坯。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屏住呼吸,伸出手,轻轻握住瓷瓶的底部。
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胎质细腻得不可思议,像是玉石,又像是婴儿的肌肤。
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小心翼翼地将瓷瓶捧了起来。
“怎么样?没裂吧?”小柱子在一旁紧张地问道。
阿明没有说话,他缓缓将瓷瓶转过身,让光线照在瓶身上。
下一刻,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阳光洒在瓷瓶上,瓶身瞬间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
这只瓷瓶,胎质洁白细腻,釉色清亮莹润,像是被月光浸润过一般,又带着一丝淡淡的青晕,仿佛江南烟雨里的远山,朦胧而雅致。
瓶身上的龙纹,在釉色的映衬下,更是栩栩如生。龙身蜿蜒矫健,龙鳞一片一片清晰可见,龙爪遒劲有力,龙睛炯炯有神,仿佛随时都会从瓶身上飞出来,腾云驾雾而去。
“这……这也太好看了吧……”阿明的声音有些颤抖,眼里瞬间涌满了泪水。
他小心翼翼地将瓷瓶递给李老头,哽咽着说道:“李爷爷,您看……它没裂……它烧得真好……”
李老头接过瓷瓶,双手也忍不住微微颤抖。他仔细打量着瓷瓶,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上的龙纹,感受着那细腻温润的釉面,眼里也渐渐湿润了。
“好……好啊……”李老头的声音有些沙哑,“这釉色,这胎质,这纹路……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老祖宗保佑,窑神爷保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