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山坳里的欢呼声,伴着春日的暖风,久久不散。晨光将那只雨过天青柳叶瓶的釉色,映照得愈发温润剔透,像是将一汪江南的春水,凝在了瓷胎之上。匠人们围在阿明身边,看着那抹惊艳的天青,脸上的笑容里,混着泪水与欣慰,是熬过多日艰辛后,最真切的释然。有人伸手想要触碰瓶身,指尖刚要碰到那温润的釉面,又猛地缩了回去,像是怕惊扰了这世间难得的美好。
沈万山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折扇,轻轻掸去上面的灰尘,目光却依旧黏在柳叶瓶上,眼神里的痴迷,藏都藏不住。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李老头和王老师傅面前,再次郑重拱手,语气里满是敬佩:“两位老先生,今日一见,方知何为匠心。这雨过天青的釉色,堪称绝世珍品,沈某佩服得五体投地。”
李老头抬手虚扶了一把,笑道:“沈老板客气了。不过是匠人们多日琢磨,侥幸成功罢了。”
“侥幸?”沈万山连连摇头,指着柳叶瓶,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老先生此言差矣。这雨过天青,七分靠火候,三分凭天意,没有数十年的手艺积淀,没有日夜不休的苦心钻研,何来这‘侥幸’?沈某在江南经营瓷庄数十年,见过的匠人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像诸位这般,肯为一抹釉色,倾尽心血的。”
王老师傅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动容。他这辈子,守着瓷窑,守着手艺,所求的不过是“匠心”二字。如今得到这般懂瓷之人的认可,心里的滋味,难以言说。他看着沈万山,缓缓开口:“沈老板今日前来,是为了之前说的订单吧?”
沈万山连忙点头,脸上的神情变得郑重起来:“正是。沈某今日,是想和诸位敲定合作的细节。之前说的三十倍价钱,绝无虚言。而且,这批瓷器,沈某希望能亲自挑选器型和纹样,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李老头眉头微蹙,沉吟道:“沈老板要挑选器型纹样,倒也无妨。只是咱们建水龙窑烧瓷,讲究的是随心而为,若是过于拘泥,怕是会失了瓷的灵气。”
“老先生说得是。”沈万山立刻接话,语气十分诚恳,“沈某并非要强人所难。只是这批雨过天青釉的瓷器,沈某想运往江南展出,让江南的百姓也见识见识,这失传多年的绝世釉色。所以器型上,希望能多一些江南特色的样式,比如梅瓶、玉壶春瓶、莲花碗之类,纹样上,不必繁杂,以素面为主,方能凸显天青釉色的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若是诸位匠人有更好的想法,沈某绝无异议。毕竟,懂瓷的,终究是你们。”
这番话说得十分得体,既表达了自己的诉求,又给足了匠人们尊重。李老头和王老师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认可。
阿明抱着柳叶瓶,忍不住开口道:“沈老板,我们烧瓷,讲究的是‘胎为骨,釉为衣’。雨过天青的釉色本就淡雅清丽,素面的器型,确实最能凸显它的美。江南的梅瓶线条圆润,玉壶春瓶身姿修长,和天青釉色搭配,定能相得益彰。”
沈万山眼睛一亮,看向阿明,赞道:“这位小师傅说得极是!果然是后生可畏!看来建水龙窑的手艺,后继有人了!”
李老头笑着捋了捋胡须:“这是我们窑里的阿明,是个肯下苦功夫的孩子。这次试验天青釉色,他熬的夜,不比我们少。”
沈万山对着阿明拱手道:“小师傅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见识和毅力,他日定能成为瓷艺界的栋梁。”
阿明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沈老板过奖了,我还有很多要学的。”
王老师傅拍了拍阿明的肩膀,转向沈万山,道:“沈老板的要求,我们应下了。器型和纹样,我们会结合江南特色和天青釉色的特点,仔细琢磨。只是有一点,这批瓷器,虽是为沈老板烧制,但建水龙窑的名号,必须刻在每一件瓷器的底部。”
“这是自然!”沈万山毫不犹豫地应道,“不仅要刻上建水龙窑的名号,还要刻上诸位匠人的名字!这样的珍品,理当让世人知道,是谁的匠心,烧出了这般绝世之美!”
这话一出,匠人们的眼睛都亮了。对匠人而言,名字刻在瓷器上,是最高的荣耀,是手艺的传承,是匠心的见证。站在人群后的小柱子激动得攥紧了拳头,心里暗暗想着,等这批瓷器烧制完成,自己也要更加努力,争取下次能把名字刻在瓷底。
李老头欣慰地点点头:“沈老板是个懂行的人。如此,合作之事,便算是定下了。”
沈万山大喜,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李老头:“这是十万两白银,作为第二批的定金。之前的五万两,算是试验釉色的经费。待瓷器烧制完成,沈某再付清剩下的尾款。”
十万两白银!这个数字,让匠人们都吃了一惊。要知道,就算是江南官窑的精品瓷器,也未必能卖出这般高价。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有年轻匠人忍不住悄悄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确认这不是梦。
李老头却没有立刻接过银票,而是沉声道:“沈老板,钱的事,不急。我们还有一个条件。”
沈万山一愣,随即道:“老先生请讲,只要沈某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这批天青釉的瓷器,烧制完成后,除了运往江南展出的,我们要留下三成,放在瓷韵博物馆,供京城的百姓观赏。”李老头目光坚定,“建水龙窑的瓷器,是给天下百姓看的,不是某一个人的私藏。”
沈万山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在山坳里回荡:“老先生此言,说到了沈某的心坎里!沈某虽是商人,却也爱瓷如命。这批瓷器,本就该让更多人欣赏。三成太少,不如各分一半!江南展出一半,京城博物馆留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