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夜色褪尽,晨曦微露,建水龙窑所在的山坳,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试验窑的烟囱里,还袅袅地飘着几缕青烟,昏黄的油灯在窑门口摇曳,映着两个忙碌的身影。
阿明和王老师傅几乎一夜未眠。昨夜沈万山离开后,匠人们凑在一起,对着那本泛黄的古籍反复推敲,将釉料配比又做了一次调整。李老头担心他们熬不住,催着他们去歇会儿,可两人哪里睡得着?心里像是揣着一团火,只盼着天快点亮,能立刻开始新的试验。
“王师傅,您再看看,这草木灰的量,真的要再减一成吗?”阿明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装着调配好的釉料,呈淡淡的灰白色,质地细腻如膏脂。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茬,却丝毫不见倦意,语气里满是急切。
王老师傅接过瓷碗,用手指蘸了一点釉料,放在指尖细细揉搓,感受着釉料的细腻程度,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才缓缓点头:“按古籍上的记载,再结合咱们前几次的失败经验,草木灰的量确实偏多了。多一分则釉色偏黄,少一分则釉色偏青,咱们这次赌一把,就按这个配比来。”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东方泛起的鱼肚白,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而且,昨夜我琢磨了半宿,发现前几次的火候把控也有问题。封火的时候,咱们总怕温度不够,多烧了半个时辰,其实那雨过天青的釉色,讲究的是‘中火养釉’,火太旺,反而会把釉色烧老,烧得发黑。”
阿明恍然大悟,连忙拿起纸笔,将王老师傅的话一字一句记下来,字迹工整,生怕漏掉一个字。他想起前几次烧出来的瓷坯,要么釉色发灰,要么带着黄气,原来是火候和配比都出了差错。
这时,李老头也扛着一把锄头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匠人,每人手里都捧着几个素白的瓷坯。这些瓷坯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胎质细腻,器型规整,有碗、有盘、有瓶,都是最适合展现雨过天青釉色的器型。
“你们俩,一夜没睡?”李老头看着阿明和王老师傅布满血丝的眼睛,忍不住叹了口气,“匠心可贵,身体更重要。等这次试验完,必须好好歇上一天。”
王老师傅笑了笑,接过一个瓷坯,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老伙计,你就别唠叨了。这雨过天青的釉色,就像咱们的心头肉,一天不烧出来,一天就放不下心。”
李老头无奈地摇摇头,却也不再多劝,转身招呼着年轻匠人:“都利索点,把瓷坯摆好,按咱们昨晚说的,上釉要均匀,薄厚一致,不能有半点马虎。”
匠人们齐声应着,立刻忙活起来。上釉是个精细活,讲究的是“薄施淡染”。阿明拿着一把特制的羊毛刷,蘸了一点釉料,手腕轻轻转动,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珍宝。釉料顺着瓷坯的弧度缓缓流下,在胎面上形成一层薄薄的膜,均匀得没有一丝气泡,没有一处流挂。
王老师傅则在一旁指导着,时不时伸手纠正年轻匠人的动作:“手腕再稳一点,釉料蘸得太多了,这样烧出来会有积釉。”“刷的时候要顺着一个方向,不能来回蹭,不然会破坏釉面的平整。”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去,金色的阳光洒在山坳里,给试验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一个个上好釉的瓷坯,被匠人们小心翼翼地放进窑膛里,摆放在事先计算好的窑位上——既不能太靠近火口,以免被高温烧裂,也不能太远离火口,以免釉色发闷。
阿明捧着最后一个瓷瓶坯,这是他亲手拉坯、修坯,花了三天时间才做好的。瓶身修长,线条流畅,瓶颈微微外撇,瓶腹圆润饱满,正是最适合展现雨过天青釉色的“柳叶瓶”。他轻轻将瓷瓶坯放在窑膛的正中央,这个位置的火候最均匀,是整个窑膛的“黄金窑位”。
“就看你的了。”阿明对着瓷瓶坯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封窑门的时候,匠人们都屏住了呼吸。李老头亲自上阵,拿着耐火泥,一点点将窑门的缝隙填实,动作缓慢而坚定。每填好一处,他都会用手轻轻按压,确保没有一丝缝隙,以免窑火外泄,影响温度。
“点火!”
随着李老头一声令下,阿明将早已准备好的松枝塞进窑膛,点燃了引火的柴草。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舔舐着窑膛的内壁,发出“噼啪”的轻响。匠人们立刻往窑膛里添柴,松木、柏木、杉木,都是精心挑选的硬木,燃烧起来火力足,火势稳。
窑火渐渐旺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透过窑门的缝隙映出来,将匠人们的脸映得通红。试验窑的烟囱里,冒出的青烟越来越浓,渐渐变成了淡灰色,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对匠人们耐心和毅力的最大考验。烧窑讲究“看火候”,全凭经验判断,没有任何仪器可以辅助。王老师傅和李老头轮流守在窑门口,眼睛紧紧盯着烟囱里冒出的烟,鼻子嗅着烟的气味,耳朵听着窑火燃烧的声音。
“烟色发白,火候正好,保持这个火势。”
“烟味发甜,是松木烧透了,该添柏木了。”
“火声变沉,是温度够了,该封火了。”
两人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像是两道定海神针,让一旁紧张得手足无措的年轻匠人渐渐安定下来。阿明寸步不离地守在窑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记录本,每隔一个时辰,就记下烟囱的烟色、火声的变化,还有窑门外的温度。
日升月落,三天三夜,匠人们几乎没有合眼。饿了,就啃几口干粮;渴了,就喝几口凉茶;困了,就靠在窑门口打个盹,一听到火声变化,立刻惊醒过来。
第三天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试验窑上,烟囱里的烟渐渐变得稀薄,最后一缕青烟散去,窑火终于烧到了火候。
“封火!”王老师傅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响亮。
匠人们立刻行动起来,用耐火砖将窑门彻底封死,又在外面裹上一层厚厚的湿泥,防止温度过快散失。封火之后,还需要三天的“养釉”时间,让窑膛里的温度缓缓下降,釉料才能在胎面上慢慢凝固,形成温润的光泽。
这三天,比烧窑的三天还要难熬。匠人们的心,都悬在了嗓子眼,茶饭不思,夜不能寐。阿明更是每天都要去试验窑前转上十几圈,伸手摸一摸窑壁的温度,心里默念着:“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
终于,养釉的日子到了。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山坳里就挤满了人。不仅是龙窑的匠人们,还有附近的百姓,甚至连沈万山都闻讯赶来了。他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衫,手里拿着折扇,脸上没有了往日的从容,眼神里满是期待和紧张。
李老头和王老师傅站在最前面,两人的手都微微颤抖着。
“吉时到了,开窑!”李老头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阿明和小柱子拿着撬棍,快步走到窑门前。他们的手心全是汗,撬棍握在手里,滑溜溜的。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坚定。
“咯吱——咯吱——”
撬棍插进砖缝里,手腕用力,一块块耐火砖被撬了下来。封窑的湿泥早已干透,变成了坚硬的土块,随着砖块一起掉落。
窑门的缝隙越来越大,一股淡淡的热气夹杂着瓷香,从窑缝里溢了出来。这股香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郁,都要清新,像是雨后的青草地,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
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扇窑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山坳里,只剩下撬棍撬砖的声响,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最后一块耐火砖被撬了下来。
阿明和小柱子合力,将那扇沉重的窑门缓缓推开。
晨光瞬间透过窑门的缝隙,洒进窑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