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山坳里的欢呼声震彻云霄,惊飞了树梢上栖息的雀鸟,它们扑棱着翅膀,在晨光里划出几道灵动的弧线,而后朝着远方飞去。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将建水龙窑的每一寸土地都照亮,窑膛里的那抹雨过天青,在日光的映照下,愈发显得流光溢彩,像是将整片江南的春色都凝在了瓷胎之上。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瓷泥与草木灰混合的清香,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暖意。
沈万山终于回过神来,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折扇,指尖却依旧微微颤抖。他快步走到阿明身边,目光死死地黏在那只玉壶春瓶上,眼神里的痴迷几乎要溢出来。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离瓶身寸许的地方,终究是没敢触碰,生怕自己手上的温度会惊扰了这人间至宝。他的喉结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妙!实在是妙啊!”沈万山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赞叹,“这釉色,比古籍里记载的雨过天青还要胜上三分。温润如玉,透亮如镜,流转间像是有云雾在瓷上生腾,当真是巧夺天工!”他说着,又忍不住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瓶身,眼神里的光芒亮得惊人。
他转头看向李老头和王老师傅,再次郑重地拱手行礼,腰弯得极低:“两位老先生,沈某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建水龙窑的手艺,当真是冠绝天下!之前说的一百倍价钱,绝无虚言。沈某这就派人去京城的分庄取银票,今日便将定金补齐!”
李老头捋着胡须,脸上的笑容温和而谦逊,眼角的皱纹里满是岁月沉淀的从容:“沈老板言重了。不过是匠人们多日心血,侥幸得此佳品罢了。价钱之事,不急。咱们先看看窑里的其他瓷器,莫要错过了更多好东西。”
说罢,李老头便转身走进窑膛,王老师傅紧随其后。匠人们也纷纷跟了进去,一个个都小心翼翼地,脚步放得极轻,像是在逛一座藏满珍宝的宫殿。窑膛里的瓷器,摆得整整齐齐,梅瓶、莲花碗、茶杯,一件件都披着天青色的釉衣,在晨光里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一群沉睡的精灵,等待着被世人唤醒。
王老师傅走到一只梅瓶前,脚步顿住,眼神瞬间就定住了。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瓶身上,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让他的眼眶又一次泛红。这只梅瓶,是他亲手拉坯修坯的,瓶身圆润饱满,肩颈处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江南女子饱满的肩头,带着几分温婉的风情。瓶底的浅云纹,像是被风吹散的絮,若隐若现,与天青釉色融为一体,美得恰到好处。
“老伙计,你看这只。”王老师傅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手指轻轻摩挲着瓶身的云纹,“釉色均匀,没有一丝流挂,云纹也衬得恰到好处。咱们这辈子,能烧出这样的瓷器,值了!”他说着,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李老头凑过去看了看,目光在梅瓶上流连许久,也忍不住点头,语气里满是感慨:“是啊,值了。想当年,咱们跟着师父学手艺,最大的心愿就是烧出真正的雨过天青。那时候,师父说,这釉色是老天爷赏饭吃,七分靠手艺,三分靠运气。如今心愿得偿,就算是现在闭眼,也能含笑九泉了。”
两人相视一笑,眼里都闪烁着泪光。那泪光里,有几十年的艰辛与执着,有一次次失败后的不甘与坚持,有心愿得偿的欣慰与自豪,更有对这门手艺传承下去的期盼。窑膛里的光线柔和,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对坚守了半生的守护者。
阿明捧着玉壶春瓶,走到两人身边,眼神里满是坚定,语气铿锵有力:“李爷爷,王师傅,这只是开始。以后,咱们还要烧出更多更好的天青釉瓷,让建水龙窑的名声,传遍大江南北,甚至传到海外去!让天下人都知道,咱们京城的匠人,也能烧出绝世的瓷器!”
“好小子,有志气!”李老头拍了拍阿明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满满的期许,“这门手艺,就交给你们年轻人了。你们要记住,烧瓷先做人,匠心不可丢。不管以后名声多大,价钱多高,都不能忘了咱们匠人之本。烧瓷,烧的是心,是魂,不是冷冰冰的铜钱。”
“孙儿记住了!”阿明重重地点头,将李老头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他知道,这是老一辈匠人对他们的嘱托,更是这门手艺能够传承千年的根本。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壶春瓶,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将这门手艺发扬光大,不负老一辈的期望。
窑膛外,围观的百姓们也纷纷涌了进来,一个个都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天青釉瓷的风采。他们的脸上满是惊叹,嘴里不停地发出啧啧的称赞声,还有人忍不住拿出随身携带的铜板,想要买上一只茶杯,却被李老头笑着摆手拒绝了。
“诸位乡亲,对不住了。这批瓷器,已经和沈老板定下了。”李老头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歉意,“等下次烧出了新的,一定送各位每人一只茶杯,让大家也尝尝用天青瓷喝茶的滋味,感受感受这雨过天青的韵味。”
百姓们闻言,虽然有些遗憾,却也都笑着点头,纷纷称赞李老头仁义。山坳里的气氛,热烈而融洽,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像是在过一个盛大的节日。孩子们在人群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刚摘的野花,时不时地凑到瓷器旁,好奇地张望,眼里满是童真的光芒。
接下来的几日,龙窑里的匠人们都忙得脚不沾地。他们要将窑里的瓷器一件件小心地取出来,仔细检查每一件的釉色和器型,将有瑕疵的挑出来,留下完美无瑕的。哪怕是釉色上有一丝微小的杂色,或是器型上有一点细微的不规整,都会被毫不犹豫地挑出来,当成次品处理。
沈万山也留了下来,每日都守在窑边,看着匠人们工作,眼里的痴迷丝毫不减。他还特意带来了江南的好茶,泡给匠人们喝,时不时地和李老头、王老师傅探讨瓷艺,言语间满是敬佩。他看着匠人们对瓷器的严苛要求,忍不住感慨:“难怪能烧出这么好的瓷器,这份匠心,实在是难得。”
挑出来的瓷器,被分门别类地放好。梅瓶三十只,每一只都圆润饱满,釉色均匀;玉壶春瓶二十只,每一只都身姿修长,云纹灵动;莲花碗五十只,每一只都口沿轻薄,像是盛开的莲花;茶杯一百只,每一只都小巧精致,握在掌心刚好合适。件件都是精品,没有一丝瑕疵。沈万山看着这些瓷器,笑得合不拢嘴,连连说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瓷器。
“李老先生,王老先生,这批瓷器,沈某打算分两批运走。”沈万山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语气里满是兴奋,“一批运往江南的沈氏总庄,在那里举办一场瓷器品鉴会,让江南的瓷商和爱好者们都开开眼,看看咱们京城匠人烧出的天青釉瓷。另一批,运往京城的瓷韵博物馆,让京城的百姓也能欣赏到这绝世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