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江南的暮春,总是带着几分缠绵的诗意。细雨如丝,斜斜地织着,将苏杭的青石板路润得发亮,也将沈氏瓷庄的雕梁画栋晕染得如一幅淡墨山水。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和着雨打芭蕉的沙沙声,谱成一曲独属于江南的小调。沈万山带着建水龙窑的天青釉瓷,一路水陆兼程,足足走了半月有余,才终于抵达了江南的核心腹地——苏州。
船行至胥门码头时,天刚蒙蒙亮,薄雾笼罩着水面,远处的寒山寺隐约可见,钟声袅袅,穿透晨雾,飘进船舱。沈万山披着一件素色长衫,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杨柳依依,心里却没有半分赏景的闲情逸致。他的目光落在船舱里那些密封严实的木箱上,眉头微微蹙着,心里像是揣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这一路,他生怕路途颠簸,损了箱中的瓷器,每日都要亲自检查好几遍,连睡觉都睡得极不安稳。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早在沈万山的马车抵达之前,就已经传遍了整个江南的瓷界。江南自古便是瓷艺的沃土,官窑民窑林立,名家匠人辈出,素来有着“瓷韵江南甲天下”的说法。对于京城建水龙窑烧出雨过天青釉瓷的消息,江南的匠人们大多是将信将疑。毕竟,雨过天青釉失传百年,早已成了传说中的存在,岂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北方窑口能轻易烧出来的?
“雨过天青?那可是失传了百年的釉色,岂是那么容易烧出来的?”苏州城西的一家茶楼里,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瓷商,捻着胡须,语气里满是不屑。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碗,是江南官窑的精品,可此刻,他却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只顾着和身边的人议论。
“京城的匠人?怕是沽名钓誉,拿些青釉瓷来滥竽充数吧?”旁边一个矮胖的匠人附和道,他是苏州一家民窑的掌柜,烧了半辈子的青瓷,最是听不得别人说北方瓷艺好,“北方的瓷土粗劣,火候也不到家,能烧出什么好东西?依我看,沈老板定是被那群北方匠人骗了!”
“沈老板也是糊涂,竟会为了一群北方匠人摇旗呐喊,怕是被蒙了。”另一个文人模样的人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说道,“雨过天青,那是要靠天时地利人和的,江南的水土养出来的瓷泥,尚且烧不出这般釉色,更何况是北方?”
诸如此类的议论,在苏州的茶楼酒肆里此起彼伏。不少江南的瓷商和匠人,都憋着一口气,打算在沈氏瓷庄的品鉴会上,好好看看这批“天青釉瓷”的真面目,若是名不副实,定要好好奚落一番。
沈氏瓷庄的品鉴会,定在了三月十六这日。许是天公作美,前几日还淅淅沥沥下着的雨,竟在这一日停了。清晨时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苏州城的上空,给这座水乡古城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沈氏瓷庄的大门敞开着,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的灯笼,灯笼上写着“沈氏瓷庄”四个烫金大字,格外醒目。门楣上还挂着一块新制的牌匾,上书“天青雅集”四个墨字,是苏州有名的书法家亲笔题写的,笔锋苍劲有力。
瓷庄内,早已是宾客盈门。江南各地的瓷商、匠人、文人雅士,都汇聚于此。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质疑,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大堂里的桌椅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桌上摆着江南的碧螺春,茶香袅袅,沁人心脾。苏州官窑的总领匠师周明远,也带着几个弟子来了。周明远年逾花甲,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根拐杖,神色倨傲地站在大堂的一角,目光扫过四周,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他烧了一辈子的青瓷,最是瞧不上北方的瓷艺,此刻正捻着胡须,等着看建水龙窑的笑话。
沈万山站在大堂的正中央,看着满堂的宾客,脸上带着从容的笑容。他今日特意穿了一件湖蓝色的锦缎长袍,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的玉佩,显得格外精神。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来宾,今日沈某在此设宴,并非为了炫耀,而是为了让大家见识一件绝世珍品——来自京城建水龙窑的雨过天青釉瓷!”
他的话音刚落,大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大堂中央那张铺着红绸的八仙桌上。桌上盖着一块明黄色的绸缎,绸缎下,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瓷器的轮廓,神秘而诱人。
“沈老板,莫不是拿我们寻开心吧?”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大堂的寂静。说话的是江南一家民窑的老板,名叫钱富贵,他生得瘦小,眼睛却滴溜溜转,素来与沈万山不和。他抱着胳膊,歪着脑袋,语气里满是讥讽,“雨过天青釉,失传百年,岂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北方窑口能烧出来的?沈老板莫不是被人骗了,拿些普通青釉瓷来糊弄我们吧?”
钱富贵的话,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附和。
“就是!我看怕是青釉瓷罢了,顶多是釉色好一些,何必夸大其词,说什么雨过天青?”
“北方的瓷土,本就不如江南的细腻,烧出来的瓷器,胎质粗糙,能有什么好货色?”
“沈老板这是想借着失传釉色的名头,抬高价钱吧?”
周明远也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沈老板,老夫倒要看看,这所谓的雨过天青,究竟是何模样。若是名不副实,怕是要贻笑大方了。”他的弟子们也跟着附和,一个个眼神轻蔑,像是已经认定了这批瓷器是赝品。
沈万山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微微一笑。他知道,这些人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多说无益,不如让事实说话。他走到八仙桌前,伸手握住明黄色绸缎的一角,朗声道:“诸位既然不信,那沈某便让大家亲眼见识见识!”
话音落下,他猛地将绸缎掀开。
刹那间,满堂的宾客都愣住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大堂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八仙桌上,摆放着三只瓷器——一只玉壶春瓶,一只梅瓶,一只莲花碗。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披着一层淡淡的天青色釉衣,像是从雨后的天空中裁剪下来的一抹云彩,又像是初春湖面泛起的薄雾,温润而透亮。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瓷器的表面,釉色瞬间流光溢彩,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流动着。
那玉壶春瓶,身姿修长,瓶颈微微外撇,瓶肩圆润柔和,像是江南女子的身姿,温婉动人。瓶身的浅云纹若隐若现,像是被风吹散的絮,在天青色的釉面上缓缓游动,灵动而飘逸。那梅瓶,圆润饱满,线条流畅,釉色温润如玉,触手生温,像是盛着一汪江南的春水,让人忍不住想要捧在掌心。那莲花碗,口沿轻薄如纸,碗壁上的莲花纹栩栩如生,釉色清亮如镜,倒映着窗外的阳光,像是一朵盛开在青天里的白莲,圣洁而美丽。
满堂的宾客,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黏在这三只瓷器上,眼神里的质疑和不屑,早已被震撼和痴迷所取代。他们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半天都合不拢。
钱富贵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他快步走到八仙桌前,俯身凑近那只莲花碗,目光死死地盯着碗壁上的釉色,手指微微颤抖着。他伸出手,想要触碰碗的口沿,却又猛地缩了回去,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指会玷污了这人间至宝。
周明远也瞪大了眼睛,脸上的倨傲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他拄着拐杖,快步走到八仙桌前,目光落在那只玉壶春瓶上,久久不能移开。他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这……这是真的雨过天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