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清水激流(1 / 2)

省委常委会的决定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迅速在西江省政坛激起了层层涟漪。“清水江流域综合规划”领导小组的成立,尤其是由新来的、背景特殊的祁同伟副省长亲任组长,传递出不同寻常的信号。

通知下达的当天下午,省发改委主任钱进来的电话就打到了祁同伟的办公室。

“祁省长,”钱进来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着惯有的慢条斯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关于清水江规划重启的事,您看……是不是先开个预备会,把各相关厅局和沿江市州的分管领导召集起来,统一一下思想认识,明确一下工作步骤?毕竟这个事情……牵涉面广,历史包袱重,急不得啊。”

祁同伟听出了钱进来话里的潜台词:事情复杂,阻力大,要慢慢来,先“统一思想”,实际上可能是想先摸摸底,甚至设置一些障碍。

“钱主任考虑得很周到。”祁同伟语气平和,但话语却不容置疑,“不过,我看预备会就不必了。明天上午九点,领导小组第一次全体会议,在省政府常务会议室召开。请你们发改委负责通知所有成员单位,要求一把手必须参加,确有特殊情况必须向我本人请假。会议议题就一个:听取各方对清水江规划现状、矛盾焦点以及下一步工作建议的汇报。每个人发言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以内,要求直奔主题,只讲问题和建议,不谈成绩和困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钱进来显然没料到祁同伟如此雷厉风行,而且直接跳过了“务虚”环节,进入了“务实”的实战状态。“……是,祁省长,我马上安排通知。”

放下电话,祁同伟走到办公室西墙上那幅巨大的西江省水系图前。清水江,如同一条碧绿的玉带,从西北高原奔流而下,蜿蜒贯穿西江省中部,流经三州两市,最终汇入大江。它既是沿岸数百万群众的生产生活命脉,也是全省水电开发的主战场,更是生态保护的核心区域。过去的规划之所以搁浅,根本原因在于上下游、左右岸、发电与灌溉、开发与保护之间的利益诉求尖锐对立,缺乏一个权威、公正、能够统筹兼顾各方利益的协调机制。

他前世对清水江的纠纷略有耳闻,知道那是西江省历任领导都头疼不已的“老大难”。这一世,他将亲手解开这个死结。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分,祁同伟提前十分钟走进了省政府常务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看到他进来,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众人纷纷起身。

“祁省长!”

“祁省长早!”

祁同伟微微颔首,在主位坐下。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一张张面孔:有省发改委、水利厅、自然资源厅、生态环境厅、能源局、交通厅等省直部门的一把手或常务副职;有清水江流经的金沙州、玉龙市、清江市、临水州、汇川市等五个市州的主要领导或分管副职;还有省水利设计院、省环保科学院的负责人。每个人都正襟危坐,表情严肃,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九点整,祁同伟准时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同志们,现在开会。今天是我们清水江流域综合规划领导小组的第一次全体会议。会议目的只有一个:直面问题,厘清矛盾,寻找共识。在座的都是与清水江规划息息相关的负责同志,对情况最了解。所以,今天的会议,我听大家说。请各位按照会前通知的要求,依次发言。现在开始,从上游金沙州开始。”

他的开场白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套话,直接进入了主题。被点到名的金沙州州长罗桑顿珠(藏族)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想到会议节奏这么快。他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祁省长,各位领导,我是金沙州罗桑顿珠。我们金沙州是清水江的源头地区,海拔高,生态极其脆弱,但也是全省最贫困的地区之一。”罗桑顿珠的汉语带着口音,但表述清晰,“我们坚决支持省里重启清水江规划。但是,我们有几个核心诉求必须得到保障:第一,上游的生态保护补偿必须落到实处。我们为了保护源头水源,限制了很多产业发展,老百姓做出了牺牲,补偿标准要提高,支付要及时。第二,规划中在我们州境内的‘扎西’梯级电站,必须保证足够的下泄生态流量,不能断了下游的水。第三,电站建设产生的税收和收益,要按照库区淹没面积、移民数量和生态贡献度,给我们州合理的分成,不能像以前那样,电送走了,钱和污染留下了,我们只剩下一堆问题!”

罗桑顿珠的发言直率甚至有些尖锐,带着民族地区干部特有的耿直和对自身利益的强烈扞卫。

紧接着发言的是玉龙市常务副市长刘建国,一个皮肤黝黑、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玉龙市位于清水江中游,是规划中电站最密集的河段,也是争议的焦点。

“祁省长,各位领导,我是玉龙市刘建国。”刘建国的声音洪亮,“我们玉龙市的情况和金沙州不同。我们市工业基础相对较好,清水江的水电资源是我们发展的最大依托。之前的规划之所以僵持,主要是卡在‘虎跳峡’和‘青龙滩’这两个关键梯级的开发方式和利益分配上。我们坚持,这两个电站必须上,而且要快上!现在经济下行压力大,我们需要大项目拉动!至于生态流量、移民安置,我们当然会按国家标准做。但是,不能因为少数环保人士的反对,或者上游的一些要求,就把我们发展的路给堵死了!电站的税收和收益,主要应该留在我们市,因为资源在我们这里,主要建设也在我们这里!”

刘建国的发言充满了强烈的地方保护主义色彩和发展焦虑,与罗桑顿珠的观点几乎针锋相对。

接下来,清江市、临水州、汇川市的领导依次发言。清江市位于下游,是重要的农业区和城市群,最关心的是灌溉用水保障和水质安全,对中上游无序开发可能导致的水量减少和水污染忧心忡忡。临水州是少数民族聚居区,除了关心补偿和收益,还特别强调了电站建设对当地民族文化、传统生计可能带来的冲击。汇川市是清水江的入江口,对防洪和河口生态保护提出了更高要求。

五个市州的发言,如同五幅拼图,拼出了清水江问题的全貌,也清晰地展示了各方立场的巨大差异和对立。会议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充满了火药味。

省直部门的发言则相对“中立”和“专业”一些,但也能听出各自的倾向。水利厅强调水资源综合利用和防洪安全;能源局强调能源保障和国家战略;生态环境厅强调生态红线和污染防控;自然资源厅强调国土空间规划和资源有偿使用……每个部门都从自身职责出发,提出了要求,但这些要求往往彼此冲突,让规划陷入“按下葫芦浮起瓢”的困境。

所有人的发言,祁同伟都认真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个关键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当最后一位省环保科学院院长发言完毕,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寂。所有人都看着祁同伟,等待这位年轻组长的总结和定调。很多人心里在打鼓,如此尖锐对立的矛盾,这位新来的省长,能有什么高招?

祁同伟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他没有立刻评价任何一方的发言,而是提出了一个问题:

“同志们,听了大家的发言,我有一个疑问:我们规划清水江,到底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