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让在场不少人都愣了一下。
祁同伟自问自答:“是为了某个市州的GDP增长?是为了某个企业的利润?还是为了某个部门的政策落地?”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想,都不是!我们规划清水江,最终目的,是为了让这条母亲河,更好地滋养沿岸的万千百姓,是为了实现整个流域的可持续发展,是为了给子孙后代留下一条清澈、健康、永续利用的河流!”
“如果偏离了这个根本目的,我们的规划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就成了各方利益博弈的角斗场,永远也理不清,扯不断!”
这番话,如同一声惊雷,震动了在场许多人的内心。尤其是几个市州的领导,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所以,”祁同伟语气放缓,但更加坚定,“我们这次重启规划,必须首先确立一个最高原则:全流域利益最大化,可持续性优先。在这个原则下,再来谈具体的项目布局、利益分配和补偿机制。”
他看向罗桑顿珠:“罗桑州长,金沙州为保护源头生态做出的牺牲,必须得到足额、及时的补偿。这个补偿,不能只靠转移支付,要探索建立市场化的、长效的生态补偿机制,比如流域内水电收益反哺、碳汇交易等。‘扎西’电站的生态流量,必须作为刚性约束写入规划。”
他又看向刘建国:“刘市长,玉龙市的发展诉求,我们理解。但发展不能以牺牲下游用水安全、破坏流域生态为代价。‘虎跳峡’和‘青龙滩’要不要上,怎么上,必须进行最严格的技术、经济和环评论证。如果论证结果确实可行,那么产生的收益,也必须按照‘谁受益、谁补偿,谁受损、谁受偿’的原则,在整个流域内进行更加公平合理的分配,而不是全部留在玉龙市。否则,上游不保护,下游没水用,你玉龙市就算建再多电站,也是孤岛,发展不可持续!”
这番话,既肯定了各方诉求的合理性,又明确划定了不可逾越的底线,更提出了超越地方利益的解决方案思路。
罗桑顿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刘建国的脸色则有些难看,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看到祁同伟平静却锐利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至于具体的技术路线和利益分配方案,”祁同伟最后说道,“我建议,成立一个由省直相关部门、沿江市州、相关企业、以及独立第三方专家共同组成的‘技术工作专班’和‘利益协调专班’,在领导小组领导下,封闭工作一个月,拿出几套备选方案,进行公开比选和听证。我们要把所有的矛盾、所有的数据、所有的利弊,都摊在阳光下,让科学说话,让民意说话,而不是在会议室里互相扯皮、讨价还价!”
这个提议,打破了以往关门决策、暗箱操作的模式,引入了公开、透明、参与的新机制。不少省直部门的负责人眼睛一亮,而一些习惯了私下协调、利益勾兑的地方领导,则面色微变。
“我的意见就这些。”祁同伟环视全场,“大家有什么不同看法,现在可以提。”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省发改委主任钱进来咳了一声,缓缓道:“祁省长的思路……很有新意,也符合中央精神。不过,操作起来难度很大,尤其是利益协调专班,涉及到具体的利益切割,恐怕……不好谈啊。”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正是因为不好谈,所以才要摆到台面上,用规则来谈。总比现在这样互相指责、规划悬而不决要好。钱主任,发改委要牵头,把专班尽快组建起来,制定详细的工作规则。需要什么政策支持,领导小组来解决。”
钱进来被点了将,只好点头:“是,祁省长,我们尽快落实。”
其他几个有疑虑的负责人见状,也纷纷表态支持。
“好。”祁同伟站起身,“会议就到这里。请各成员单位按照会议部署,立即开展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设在发改委,建立周报制度,重大事项随时报告。散会!”
会议结束,众人心思各异地离开。祁同伟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陆续驶离的车辆,知道这仅仅是一场漫长战役的开始。真正的硬仗,在那些即将成立的专班里,在那些具体的数据核算和利益博弈中。
但他相信,只要坚持“全流域利益最大化”这个“大道”,并用公开透明的“阳谋”来推进,就一定能够打破僵局,找到那条兼顾各方利益的“最优解”。
而这条“最优解”,将不仅是清水江的未来,也将是西江省探索绿色发展、协同发展的一个里程碑。
秘书林建民走进来,低声汇报:“祁省长,刚才会议期间,杨立春秘书长转来一份急件,是中央有关部门关于支持西江省建设国家生态文明试验区的征求意见稿,其中特别提到了跨流域生态补偿和利益协调机制创新,要求我省提出具体建议……”
祁同伟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来得正好!”他接过文件,“立刻组织发改委、财政厅、生态环境厅、自然资源厅,结合我们今天会议讨论的清水江问题,研究提出我省的建设方案和试点建议。要大胆设想,把我们的思路和困难都反映上去,争取国家层面的政策支持!”
“是!”林建民精神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