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人痛心的是,”周广平提高了音量,“这位企业家出狱后,四处申诉,却处处碰壁。为什么?因为祁同伟同志后来一路高升,从镇长到副县长,再到副市长、副省长,权力越来越大,没人敢管,也没人想管!”
他转身,对着门口的方向:“今天,我把这位企业家也请来了。吴文斌同志,请你进来,把你这些年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告诉大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吴文斌低着头走进来,站在会议桌前,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吴文斌同志,不要怕。”周广平的声音变得温和,“今天在场的都是领导和专家,大家会为你主持公道的。你就把当年祁同伟同志怎么打压你、怎么陷害你的事,都说出来。”
吴文斌抬起头,看向祁同伟。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祁同伟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吴文斌更加慌乱。
“我……我……”吴文斌结结巴巴地开口,“2017年,我在金山镇中标了一个药材基地配套项目……然后,然后祁镇长说我用的材料不合格,还说我虚报工程量……就,就把我的合同解除了,还……还把我抓了起来……”
他说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但大概意思表达清楚了——他是个受害者,祁同伟是个滥用职权的恶官。
周广平很满意这个效果。他转向主持会议的副主任:“主任,您看,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啊!一个企业家,因为敢于提不同意见,就被打击报复,公司垮了,人坐了牢,家也散了。如果我们对这种行为不闻不问,那还谈什么法治?谈什么营商环境?”
副主任的脸色很难看。他看向祁同伟:“祁同伟同志,对于吴文斌同志的指控,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祁同伟身上。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声音。
祁同伟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吴文斌,也没有看周广平,而是面向全场,声音平稳而清晰:“首先,我要感谢周广平同志,给我这个机会澄清事实。其次,我想请大家看几份材料。”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U盘,递给工作人员:“麻烦把里面的文件投到大屏幕上。”
工作人员迟疑地看向副主任,副主任点点头。
大屏幕亮起,第一份文件是当年的工程合同。祁同伟拿起激光笔,指向合同中的几个条款:“这是吴文斌公司当年中标的合同。大家看第三十七条——‘乙方必须使用符合国家标准的建材,并接受甲方和监理单位的随机抽检’。再看附件三——‘工程量清单及报价’。”
他又翻到下一页:“这是当时的抽检报告。2017年8月15日,监理单位随机抽检了吴文斌公司使用的钢筋,检测结果显示,抗拉强度、屈服强度均不达标,属于不合格产品。这是检测机构的盖章报告,具有法律效力。”
再下一页:“这是审计报告。吴文斌公司申报的工程量,经审计核实,虚报了百分之三十五。其中,土方工程量虚报百分之五十,混凝土工程量虚报百分之四十。这是审计人员的签字和盖章。”
一份份文件在大屏幕上展示,每一份都有明确的日期、盖章、签字,证据链完整,无可辩驳。
吴文斌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渗出冷汗。
祁同伟放下激光笔,看向吴文斌:“吴文斌,我问你几个问题。第一,那份抽检报告,你当时签字确认了吗?”
“我……我签了,但那是他们逼我签的……”
“谁逼你签的?监理单位?审计单位?还是我祁同伟?”
“是……是……”
“第二,”祁同伟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审计报告出来后,我们给了你三天时间申诉,你申诉了吗?”
“我……我……”
“你没有。”祁同伟替他说了,“因为你没法申诉。所有的数据都清清楚楚,所有的证据都确凿无疑。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承认错误,接受处理。”
他转向全场:“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我祁同伟在基层工作十几年,处理的类似案件不下百起。我始终坚持一个原则——依法办事,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如果吴文斌认为我处理错了,他完全可以走法律程序申诉,甚至起诉我。但他没有,为什么?因为他心里清楚,他错在哪里。”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那些原本对祁同伟抱有怀疑的人,此刻都陷入了沉思。
周广平的脸色铁青。他没想到祁同伟准备得如此充分,更没想到吴文斌这么不争气,三两句就被问得哑口无言。
“就算……就算吴文斌公司有问题,但处理是不是太重了?”周广平强撑着说,“解除合同就够了,为什么要移送司法机关?这不是打击报复是什么?”
“问得好。”祁同伟点点头,“那我再给大家看一份材料。”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份刑事判决书的扫描件。
“这是林城县人民法院的判决书。吴文斌公司不仅使用不合格建材、虚报工程量,还涉嫌行贿——向当时的金山镇分管副镇长行贿二十万元,以换取在验收环节的‘通融’。这是吴文斌本人的供述,有签字有手印;这是行贿资金的银行流水;这是那位副镇长的供述。证据链完整,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
祁同伟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这样一个涉嫌行贿、偷工减料、虚报工程量的企业,该不该处理?该不该移送司法机关?如果这样都叫‘打击报复’,那我想请问周广平同志——我们还要不要法律?还要不要公平正义?”
最后几句话,他问得掷地有声。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周广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身后的几个专家也面面相觑,都不敢再发声。
主持会议的副主任清了清嗓子:“看来,这件事情已经很清楚了。祁同伟同志的处理,程序合法,依据充分,没有问题。这件事就到这里,我们继续下一个议题。”
但祁同伟没有坐下。他看向副主任:“主任,我还有一个情况要向各位领导和专家汇报。”
“你说。”
“关于清水江流域规划,最近出现了一些不实传言,说我祁同伟为了政绩,在数据上造假,在程序上违规。”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人心上,“今天借这个机会,我正式宣布——从明天起,清水江规划的所有原始数据、所有分析报告、所有决策记录,将全部在省发改委官网公开。欢迎全国乃至全世界的专家学者审查、验证、质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广平和他身后的那些人:“如果有人能找出任何造假、任何违规,我祁同伟愿意承担一切责任,辞职谢罪。但如果找不出来——”
他的眼神陡然锐利:“那就请那些散布谣言、别有用心的人,给我,给西江省,给清水江沿岸的千万百姓,一个交代!”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祁同伟这番铿锵有力的话语震撼了。公开所有数据?这需要多大的底气?又需要多大的勇气?
周广平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知道,他们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得颜面扫地。
座谈会接下来的时间,气氛变得很微妙。原本准备发难的人,都闭上了嘴。而一些原本中立的专家,开始主动与祁同伟交流,询问清水江规划的细节。
散会后,祁同伟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周广平追了上来。
“祁省长,好手段。”他的声音很低,但透着寒意,“不过你别得意得太早。游戏还没结束。”
祁同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周广平:“周广平同志,我也送你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们周家这些年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如果现在收手,也许还能留个体面。如果继续执迷不悟……”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已经足够明显。
周广平脸色变了变,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祁同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他知道,这场胜利只是暂时的。对手不会就此罢休,反而会变本加厉。
手机震动。是林建民发来的消息:“省长,刚收到消息。吴文斌昨天下午去了梁璐在国贸的办公室,待了一个小时。另外,周家控制的建筑公司,上周刚中标了京沪高速扩建工程的一个标段,金额十二个亿。”
祁同伟盯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知道了。继续查,查得越深越好。”
走出发改委大楼时,北京的阳光正好。秋日的天空湛蓝如洗,白云悠悠。
但祁同伟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汇聚成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