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城区的一家老茶馆里,祁同伟见到了李坤。
这家茶馆门脸不大,藏在胡同深处,门口挂着褪了色的蓝布门帘,看起来和周围那些时尚的咖啡馆格格不入。但这里是李坤喜欢的地方——安静、私密,最重要的是,没人会想到一个部级领导会来这种地方。
“坐。”李坤指了指对面的竹椅,自己正用小镊子夹着茶叶,往紫砂壶里放。动作慢条斯理,像个退休的老茶客。
祁同伟坐下,没有急着说话。他知道李坤的习惯——谈正事之前,先喝茶。
水开了,李坤提起铜壶,热水冲进茶壶,茶叶在壶中翻滚舒展,茶香顿时弥漫开来。他倒了第一泡,那是洗茶水,直接倒掉。然后是第二泡,琥珀色的茶汤倾入两个白瓷杯中。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李坤自己先端起一杯,闻了闻,才小口抿着。
祁同伟也端起茶杯。茶确实好,清香甘醇,但此刻他品不出滋味。他的心思全在今天上午的座谈会上,全在周广平临走时那阴冷的眼神上。
“今天的会,我看了简报。”李坤放下茶杯,终于进入正题,“你处理得很好。公开数据这个决定,很大胆,但也很有魄力。”
“被迫的选择。”祁同伟实话实说,“他们步步紧逼,我只能亮出底牌。”
“但你这张底牌,打得很漂亮。”李坤看着他,“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吗?说祁同伟这个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疯子。圣人因为他敢于把一切摊在阳光下;疯子因为他敢赌上自己的政治生命。”
祁同伟苦笑:“我不是圣人,也不是疯子。我只是相信,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这话对,但不够。”李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同伟,你今天的反击确实打疼了他们,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周家和陈家要这么不顾一切地对付你?仅仅是因为清水江规划的利益?”
这个问题让祁同伟怔了一下。他确实想过,但一直没找到更深的答案。
李坤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祁同伟面前:“看看这个。”
祁同伟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份份文件。越看,他的脸色越凝重。
第一份是周家控制的三家上市公司最近三年的财报分析。表面上看,业绩亮眼,股价翻倍。但细看附注和关联交易明细,就会发现大量异常——高价收购空壳公司、虚构海外业务、通过复杂的股权结构转移资产……
第二份是陈家主导的一个PPP项目合同,金额高达八十亿。合同条款中隐藏着致命的漏洞——项目收益分配严重不公,风险几乎全部由地方政府承担,而陈家控制的公司却享有固定高额回报。
第三份最触目惊心——是梁璐与几个境外对冲基金负责人的会面记录和资金往来明细。时间就在一个月前,金额以亿美元计。
“他们……”祁同伟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他们在做空人民币?”
“不止。”李坤的声音很沉,“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周家、陈家、梁家,还有他们背后的一些势力,正在联手做一件事——利用国内重大项目的波动,制造金融市场动荡,从中牟取暴利。清水江规划只是其中一环,因为你坚持国家主导、透明公开的原则,断了他们通过暗箱操作牟利的通道。”
祁同伟的手指收紧,档案纸的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他终于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政见不合,不是普通的利益争夺。这是一场涉及国家金融安全和经济主权的战争。
“所以他们一定要毁掉我。”他低声说,“不是因为祁同伟这个人,而是因为我代表的模式——公开、透明、国家主导、人民受益的模式。这种模式一旦成功,就会成为标杆,就会断了他们所有人的财路。”
“对。”李坤重重点头,“你今天公开数据的决定,等于向全国宣告——重大项目的决策和实施,可以而且应该放在阳光下。这对他们来说,是致命的威胁。”
茶馆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胡同里孩子的嬉笑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但这些日常的声音,此刻显得如此遥远,如此不真实。
“李叔叔,您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祁同伟问。
“是希望你做好准备。”李坤看着他的眼睛,“接下来的反击,会比之前激烈十倍、百倍。他们会动用一切手段——舆论、金融、政治,甚至更肮脏的手段。你公开数据的决定,等于点燃了导火索。”
祁同伟沉默了。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茶很苦,苦得让人清醒。
“那我该怎么做?”
“两件事。”李坤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保护好你的数据团队和原始资料。公开数据不是结束,是开始。一旦公开,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也会有人想方设法找出瑕疵,甚至制造瑕疵。”
“第二呢?”
“第二,”李坤的声音压得更低,“你要找一个帮手。一个在金融领域有足够分量,又不会被他们控制的人。”
祁同伟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人选,但都摇了摇头。金融圈的水太深,能站在这个层面的人物,背后都有复杂的利益网络。
“我给你推荐一个人。”李坤从怀里取出一张名片,推到祁同伟面前,“宋国明,原证监会副主席,三年前退休。这个人刚正不阿,在任时查处过不少大案,得罪了很多人,但也赢得了很多人的尊重。最重要的是——他是周家老爷子的学生,但对周家这些年做的事,深恶痛绝。”
祁同伟拿起名片。很朴素的白卡纸,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
“他怎么肯帮我?”
“你就说,是我推荐的。再说一句话——”李坤顿了顿,“就说,你想为国家守住金融安全的底线。”
茶馆的门帘被掀开,一个服务员进来添水。谈话暂时中断。
等服务员离开后,李坤看了看表:“我该走了。同伟,记住一句话——你现在走的这条路,很孤独,也很危险。但这条路的尽头,是光明。”
他站起身,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保重。”
李坤离开后,祁同伟一个人在茶馆里坐了半小时。他反复看着那些文件,看着那张名片,看着杯中渐渐冷却的茶汤。
手机震动,是林建民发来的消息:“省长,公开数据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省发改委官网的技术团队正在做最后测试,明天上午九点可以准时上线。另外,技术专班那边反映,今天下午开始,有异常IP地址频繁尝试攻击我们的数据服务器。”
果然来了。祁同伟回复:“加强防护。另外,安排人反向追踪那些IP地址,我要知道来源。”
“明白。还有一件事——张振宇处长的爱人今天来电话,说家里收到一封恐吓信,里面是……是他们女儿的照片。”
祁同伟的手指猛地收紧,手机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人没事吧?”